特朗普为何赦免赵长鹏?
白宫的公开解释、USD1参与的20亿美元结算安排,以及仍待证实与仍待回答的问题
2025年,特朗普赦免币安创办人赵长鹏;此前,MGX宣布以USD1结算对币安20亿美元的少数股权投资。赦免、游说、稳定币储备与联邦银行监管在同一时间线上交会。本文依据公开文件梳理已知事实与证据边界:现无资料证明交易与赦免存在交换关系,但决策透明度与潜在利益冲突,仍有待相关各方作出可核实的说明。
总编辑按:为什么从特朗普赦免赵长鹏开始?
2025年10月,特朗普总统赦免了币安创办人赵长鹏。十个月后,美国货币监理署对World Liberty Trust Company, National Association给予初步附条件批准,让这个与USD1有关的信托银行申请,走到联邦银行监管体系的门前。
两件事在法律上彼此独立:前者关乎一名自然人的联邦定罪与总统赦免权;后者关乎稳定币发行、储备资产、托管与银行监管。但在它们之间,存在一笔不能被忽略的20亿美元交易:阿布扎比投资机构MGX对币安进行少数股权投资,并公开选择USD1作为结算稳定币。
我在核对赦免纪录、司法文件、游说申报、公司公告与USD1资料时,最在意的不是替任何一方预设罪名,而是几条原本分属白宫、资本市场与金融监管的路径,为何会在同一段时间内相交。当公共权力、私人商业利益、巨额跨境交易与金融监管同时出现在一个制度场景中,公众应当知道什么?又有哪些问题仍没有得到回答?
这正是GFM.News以本文作为入口,推出《制度拆解:赵长鹏、何一与币安》系列研究的原因。这不是揭露式报道,更不是为任何人物建立传奇;我们希望把人物、公司、法律、资本、技术与用户资产重新放回同一张制度地图,让每一项权力都对应责任,让每一项主张都经得起证据检验。
Jeff Morgan
GFM.News 总编辑
(图片说明)前币安创办人赵长鹏(Changpeng Zhao,CZ)。其获特朗普总统赦免,成为全球加密金融与公共权力讨论的重要事件。
本文的证据结论
现有公开纪录足以确认以下事实:
MGX于2025年3月宣布,将对币安进行20亿美元少数股权投资;其后,World Liberty Financial联合创办人Zach Witkoff公开表示,USD1被选作完成该项投资的结算稳定币。赵长鹏与币安亦曾分别聘请游说代表,就「行政救济」及数字资产政策与美国行政部门进行接触。赵长鹏其后于2025年10月获特朗普总统赦免。
这些事实构成一个值得严肃审视的商业、政治与制度交集。
但截至本文资料截止日,GFM.News没有发现任何公开文件足以证明,USD1在该项投资中的使用,与特朗普赦免赵长鹏之间存在对价交换、指示关系或因果关系。本文不假定任何人违法;本文所追问的,是在利益可能交会的情况下,决策程序是否足够透明,以及公众有权要求哪些可核实的回答。
第一个场景:白宫的赦免
2025年10月21日,美国联邦政府行使了最具个人化、也最难被外部程序完全还原的一项权力。美国司法部赦免纪录显示,特朗普总统赦免了赵长鹏,这位通常被称为CZ的币安创办人。
两日后,白宫新闻秘书Karoline Leavitt在记者会上表示,赦免申请会由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进行全面审查。白宫把这项决定置于更广泛的政策叙事之中:特朗普政府认为,拜登政府对加密货币行业的执法方式过于敌对;赵长鹏则被视为受到过度起诉的个案。
特朗普其后亦向媒体表示,他不认识赵长鹏,也不认为两人曾经见面;他表示,有不少人向他建议作出赦免,并有人告诉他赵长鹏受到拜登政府迫害。
这些是白宫与特朗普总统公开给出的政策与程序性理由。它们足以说明赦免在政治叙事上的位置,却仍不足以完整还原个案的决策过程。
谁提出建议?哪些法律、量刑、政策与伦理材料被提交?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以什么标准衡量行政救济?在涉及特朗普家族关联商业利益的问题上,白宫是否进行过利益冲突评估?目前公开纪录没有提供完整答案。
美国宪法赋予总统对联邦犯罪行使广泛赦免权。司法部赦免程序可以提供建议,却不能限制总统的宪法权力。赦免权的来源十分清楚;其行使过程是否具备足够透明度,则是另一个必须由制度回答的问题。
(图片说明)2025年7月18日,特朗普在白宫展示已签署的《GENIUS法案》。画面显示的是稳定币联邦立法,不是赦免签字现场,用来说明这项赦免所处的数位资产政策方向。
赵长鹏承认了什么,币安又承认了什么?
讨论赦免,首先必须准确。
2023年11月21日,赵长鹏在美国联邦法院承认违反《银行保密法》。根据美国司法部案件纪录、刑事起诉文书与认罪协议,他承认自己导致币安未能建立及维持有效的反洗钱计划。
2024年4月30日,美国华盛顿州西区联邦地区法院判处赵长鹏四个月监禁,并处以5,000万美元罚款。赵长鹏其后已服完刑期。因此,赦免没有缩短其实际服刑时间;它较可能影响的,是联邦定罪所带来的持续性资格限制、声誉与未来商业活动空间。
币安公司的法律责任范围更广。根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协议,币安承认的犯罪包括:共谋违反《银行保密法》及未注册为货币传输业务经营者、未注册为货币传输业务经营者,以及违反《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
币安同意被没收2,510,650,588美元,并支付1,805,475,575美元刑事罚款,合计承担4,316,126,163美元的经济处罚;公司亦同意进行合规整改,并接受独立合规监督。
这一区分不能含糊。赵长鹏个人承认的是导致币安未能维持有效反洗钱制度;币安承认的则是范围更广的公司犯罪责任。把币安的全部公司处罚写成赵长鹏个人承担,并不准确;把赵长鹏描述为因亲自实施具体洗钱交易而被定罪,同样超出司法文件所能支持的范围。
赦免也没有抹去这段历史。司法部关于赦免的一般指引指出,赦免是行政部门的宽恕,并不等同宣告无罪;原有联邦定罪与其后获得的赦免,仍会保留在相关纪录中。更重要的是,对赵长鹏个人的赦免,并不会撤销币安公司的有罪答辩、经济处罚与合规义务。
(图片说明)前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在白宫新闻简报室发言。白宫曾将赦免赵长鹏解释为对前届政府加密货币执法方式的纠正。
第二个场景:一枚稳定币进入20亿美元投资
2025年3月12日,MGX与币安宣布一项20亿美元少数股权投资。双方当时表示,投资款将以稳定币支付;公告没有说明具体采用哪一种稳定币。
5月1日,Zach Witkoff在迪拜举行的一场行业活动中公开表示,USD1已被选作完成这项投资的结算稳定币。 USD1于同年3月推出;Reuters援引CoinMarketCap数据报道,截至4月30日,其流通规模已达约21亿美元。
这个安排的意义,并不只在于「付款使用了加密货币」。
在常见的美元支持型稳定币结构中,发行人通常以现金、短期美国国债或其他合资格资产作为储备。这些储备资产产生的收益,在扣除托管、合规、流动性、技术与营运成本后,可能成为发行与服务结构的重要收入来源;普通代币持有人通常不会直接取得该等收益。
因此,当USD1被用作20亿美元交易的结算工具时,市场关注的自然不只是一笔支付是否完成,也包括储备资产如何管理、收益如何分配、哪些法律主体享有经济利益,以及这些利益是否与公共决策保持足够距离。
Reuters于2025年10月曾在特定市场条件下估算,与该项交易相关的储备资产每年可能产生约8,000万美元收入。这是媒体估算,不是经审计的实际收益,更不能被推定为任何特定个人、特朗普家族成员或关联实体已取得的收入。利率、储备规模、赎回活动、服务成本与收入分配安排,都会改变最终结果。
World Liberty Financial一名律师曾对Reuters涉及估值与收入的较广泛分析提出异议,认为有关分析不准确并具误导性。 MGX则表示,在作出选择前曾评估多种稳定币,考虑商业适用性、储备资产所在司法管辖区、币种与合规纪录;MGX并称,使用USD1不构成对World Liberty的投资,而卖方要求以加密货币完成结算。
币安与赵长鹏的律师亦表示,两名客户均不控制MGX对结算工具的选择,将USD1的使用与赵长鹏赦免申请连结起来,缺乏事实依据。
这些均是相关方面的公开立场。 GFM.News目前未能独立取得完整交易协议、结算工具选择程序、参与决策人员名单、储备服务协议及收入分配安排。因此,本文不能把商业交集写成利益交换,更不能把时间上的接近写成因果关系。
但时间接近、资金规模巨大、稳定币结算与家族关联商业利益进入同一制度环境,已足以使这项赦免接受更高程度的公共利益与利益冲突审视。
(图片说明)美国财政部大楼。币安及赵长鹏的游说申报均涉及数字资产政策与行政救济;财政部旗下FinCEN及OFAC亦是币安2023年和解与持续合规监督的重要监管机关。
游说所说明的,不是全部答案
联邦游说申报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另一条可核实的线索。
赵长鹏聘请Baker & Hostetler代表其进行游说。该项登记于2025年3月24日提交,生效日期为2月10日;登记说客为Teresa Goody Guillén,申报议题为「行政救济」。
Binance Holdings Ltd.亦聘请同一家律师事务所与同一名登记说客,生效日期同样为2025年2月10日。其申报议题包括与数字资产及加密货币有关的金融服务政策,以及「行政救济」。币安其后又聘请Checkmate Government Relations;该机构在2025年第三季度的LD-2申报中报告,从币安取得45万美元游说收入,所涉议题亦包括数字资产政策与行政救济,接触对象包括白宫办公室与美国财政部。
这些文件说明,行政救济与加密货币政策确实成为有组织游说活动的对象。
但申报表本身没有逐项披露所寻求的法律救济形式、提交的材料、实际会面内容、各方指示或最终由谁影响总统决定。赵长鹏与Binance Holdings Ltd.在申报中是两个不同客户;在没有进一步证据时,不能把双方的法律责任、费用、指示与政治目标混为一体。
同时,双方使用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同一名登记说客,且在相同日期启动委托,申报事项中均出现「行政救济」。这不是协调的证明,却构成一个应当被说明的事实核查问题:两项委托是否共享人员、文件、政府会面、资金、策略或具体目标?
美国政治与法律制度允许聘请律师与说客。真正需要透明的,不是合法接触本身,而是接触的内容、程序、决策影响与利益冲突如何被处理。
第三个场景:USD1走到联邦银行体系门前
2026年8月14日,美国货币监理署公布第1385号公司决定,对设立World Liberty Trust Company, National Association的申请给予初步附条件批准。
根据该决定,拟议机构将设于佛罗里达州Bay Harbor Islands;在满足资本、管理层、独立审计、《银行保密法》、反洗钱、资讯安全与开业前检查等条件后,计划发行及赎回USD1、管理其储备资产、提供数字资产托管服务,并向托管客户提供若干兑换服务。
OCC文件指出,该拟议信托银行计划承接目前由BitGo Bank & Trust, National Association负责的USD1发行与托管职能,并在其后向BitGo收购及承接USD1的储备资产与相关负债。现有公开文件并未完整说明,若职能完成转移,BitGo是否仍会提供技术、托管、流动性、兑换或其他服务,以及服务范围如何划分。
必须强调,这是一项初步附条件批准,并非已取得立即开业的最终授权。只有在全部开业前条件获满足后,OCC才会作出最终批准;在此之前,OCC仍保有依法处理该初步批准的监管权力。
USD1是基于区块链的支付型稳定币,不是受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保障的银行存款。全国性信托银行牌照申请取得进展,也不会令USD1持有人自动取得联邦存款保险保障。
这一节与赵长鹏赦免并非同一件事,却说明了更大的制度背景:当一枚曾被用于20亿美元跨境股权交易结算的稳定币,进一步走向联邦信托银行架构,公众需要追问的就不只是它能否流通,而是储备由谁管理、赎回权如何执行、托管责任如何分配,以及在压力或失败情境下,谁真正对用户负责。
(图片说明)币安(Binance)企业标识。赵长鹏个人获赦免,并不改变币安已承认的公司责任、经济处罚及合规义务。
政策方向可以解释背景,不能取代个案审查
赵长鹏并非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唯一获赦免的数字资产生态系统相关被告。特朗普曾赦免Silk Road创始人Ross Ulbricht,也曾赦免与BitMEX有关的Arthur Hayes、Benjamin Delo、Samuel Reed、Gregory Dwyer及HDR Global Trading Limited。
这些案件的行为、罪名、刑罚与事实背景各不相同,不应互相替代。但它们共同构成特朗普政府对数字资产产业采取较为支持性政治讯号的一部分。
2025年1月23日,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重新调整美国联邦政府的数字资产政策;3月6日,他设立「战略比特币储备」与「美国数字资产储备库」;7月18日,他签署《GENIUS法案》,为支付型稳定币建立联邦监管框架。白宫多次表示,希望美国成为全球加密货币与数字金融创新中心。
在这个政策背景下,赵长鹏获赦免,确实与特朗普政府重新评估前一届政府加密货币执法方式、吸引数字资产企业与资本的整体方向一致。
但政策一致性不能取代个案审查。它可以解释「为何此类赦免在政治上可能发生」,却不能单独回答「为何在这个时间、对这个人作出这项决定」。
已被确认的交易联系,与仍待证实的决策联系
目前可确认的个人关系事实相当有限。
特朗普表示自己不认识赵长鹏,也不认为两人曾经见面;赵长鹏亦曾公开表示,两人从未见过面。 GFM.News没有找到可核实的公开资料,证明两人存在直接私人关系或进行过实质会面。
2025年4月27日,赵长鹏曾在阿布扎比会见Zach Witkoff及World Liberty其他联合创办人,并在社交媒体称他们为朋友。公开资料显示,会谈涉及加密货币全球采用与行业标准。这可以证明赵长鹏与特朗普家族关联企业的管理人员曾经接触;但不能证明该次会面涉及赦免、MGX投资或USD1结算安排。
商业关系则更为具体:MGX对币安进行少数股权投资;USD1被公开选为交易结算工具;稳定币储备可能产生收益;特朗普家族关联实体在World Liberty项目中存在需要被进一步厘清的经济利益安排。
政府程序也同样可被观察:特朗普政府调整了加密货币政策,赵长鹏的法律地位因赦免而改变,币安与赵长鹏则透过正式登记的游说渠道寻求行政救济及政策接触。
这三层关系必须分开写。没有直接私人关系的证据,不代表利益冲突问题不存在;存在商业联系,也不代表赦免已被出售、交换或受到不当影响。
要把合理审视提升为交换关系的认定,至少需要决策者或中间人的通信纪录、会议文件、完整交易条款、付款安排、证人证词,或其他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现有公开纪录尚未形成这样的证据链。
(图片说明)阿布达比投资机构MGX。其对币安20亿美元少数股权投资所使用的USD1结算安排,引发外界对相关经济利益与公共权力交集的关注。
公众仍然没有得到的答案
对本文标题,现阶段最负责任的回答是:
特朗普总统与白宫公开认定,赵长鹏受到拜登政府过度起诉;赦免与特朗普政府支持数字资产、调整前一届加密货币执法政策、维持美国金融科技竞争力的方向一致。赵长鹏与币安的游说活动,则为行政救济与政策立场建立了正式接触渠道。
另一方面,USD1在MGX对币安20亿美元投资中所扮演的结算角色,以及其背后可能产生的储备收益与经济利益,令这项赦免理应接受更高程度的利益冲突审视。
但现有公开证据仍不足以证明,该项交易与赦免构成交换关系。
尚未解决的问题并不抽象,而且可以被回答。
白宫可以说明参与建议与审查该项赦免的人士类别、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采用的审查标准,以及在可能涉及总统家族关联经济利益时,如何进行利益冲突评估。
赵长鹏与币安可以说明,双方分别聘请Baker & Hostetler的委托是否共享人员、文件、会议、资金或策略;其与Checkmate Government Relations的关系为何;与行政部门官员接触的完整时间线是什么;赦免是否可能影响赵长鹏未来在币安治理中的角色。
MGX、币安与World Liberty亦可以披露USD1的选择程序、各方决策权限、重要服务协议、储备安排与收入分配原则。
法律未必要求所有商业文件都公开,但公共信任取决于相关解释能否经受证据检验。
我无法从现有公开文件中得出「交易换取赦免」的结论;但也正因为无法得出,制度更需要提出可被回答的问题,而不是要求公众用猜测填补透明度留下的空白。
这篇文章没有替读者宣布一个阴谋,也没有替任何一方提供清白证明。它只把已进入公开纪录的几条线放在一起:一项总统赦免、一笔以USD1结算的20亿美元投资、两组行政救济游说,以及一项正走向联邦信托银行架构的稳定币发行计画。它们未必构成交换,却已足以构成一项不能仅以「相信」处理的公共利益问题。
(图片说明)2026年8月19日,GFM.News分别向赵长鹏、何一、币安及白宫新闻办公室发送电邮,附上审阅稿征询回应;除币安自动回覆外,截稿前未收到实质回答。
后续研究与回应邀请
GFM.News此前发表〈特朗普家族的USD1如何进入美国联邦银行体系〉,研究World Liberty Trust涉及的牌照、储备资产、赎回权与监管独立性问题。本文则沿着20亿美元结算安排,进一步进入总统赦免权、利益冲突与公共透明度的制度边界。
GFM.News《Web4 & RWA》栏目将推出《制度拆解:赵长鹏、何一与币安》系列研究。系列第一篇〈赵长鹏与何一:币安是怎样被造出来的〉,将回到2017年的市场环境,研究两位创办人在交易系统、用户组织、品牌与市场扩张上的能力如何结合;其后各篇将继续研究平台业务与责任、双CEO治理、YZi Labs资本配置、创业孵化、RWA权利链,以及AI代理进入金融系统后的治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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