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鹏在狱中如何讲述币安?
回望当年的选择,他怎样看待自己的责任?
赵长鹏在狱中开始写下币安往事,回望创业、危机与认罪的选择。但他承认应更早建立合规控制的信,写于入狱之前。将公开书摘、访谈与同期文件对照,可以看见他如何理解保护用户,也能辨认个人承诺与平台义务之间的距离。当创办人卸任,公司由新的管理者接手,那些曾经依靠他作出的决定,能否成为用户持续享有的保障?
(图片说明)加州隆波克联邦监狱的建筑与围栏,官方照片以旧称USP Lompoc收录,该设施现称FCI Lompoc II。彭博于2024年6月报道,赵长鹏在此开始服刑。
限时十五分钟,写下币安往事
按照赵长鹏的回忆,2024年服刑期间,他使用的电脑每次限时十五分钟,不能复制贴上。想到什么,他就赶快打出来,发给助理保存;时间到了,再等候下一次使用。移动一句话也不方便,只能删掉重打,原本连续的思路往往在等待之后中断。
这些零散文字,成为回忆录的初稿。曾经可以迅速调动团队、推出产品的交易所创办人,开始按照别人设定的时间安排,整理自己作过的决定。他后来形容,写作条件虽然受限,却也让自己无暇反覆斟酌,先把记忆留下来。
2023年11月,赵长鹏承认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辞去币安行政总裁职务;2024年4月,法院判处他四个月监禁。 2026年4月8日,Freedom of Money Foundation宣布推出其回忆录《Freedom of Money》,香港商务印书馆繁体中文版题为《币安人生:幸运、韧性与保护用户的回忆录》。
这本书始于狱中写作,内容延伸至出狱之后,公开目录也包含特赦章节。读者看到的是经过后续整理的个人回忆,并非全部在服刑期间逐日完成的记录。本文以公开书摘和具名访谈为起点,对照当年的公告与司法文件,阅读他对币安的解释,也追问那些决定给公司和使用者留下了什么。
(图片说明)受限的机构房间内,基本电脑工作站与计时器显示短暂使用时段,一人背对镜头在限制条件下记录文字,呈现回忆录初稿在服刑期间分段完成的环境。 (此图片为Al制作)
平台上线了,持币者仍在亏损
在《天下杂志》刊出的书摘里,赵长鹏记得币安上线时BNB遭遇抛售。团队持续增加功能,价格却没有随之改善。他选择反覆直播,让社群知道团队仍在工作;何一加入的消息,则被他放在这段早期风波的转折处。
这个开局与后来人们熟悉的成功故事并不相同。对开发者而言,系统顺利运行、功能持续改善,可以构成一次成功上线;对买入代币的人而言,最直接的感受仍可能是帐面亏损。两群人看着同一个平台,衡量成败的方式不同。工程进度无法自行回答价格问题,团队的投入也不能保证持币者获利。
赵长鹏选择留在使用者看得见的地方。在他的叙述中,创办人的责任包括持续露面、回答问题,让人看见团队仍在工作。对一家成立不久、资讯有限的公司,这种沟通可以减少猜疑,也让外界有机会观察它是否履行承诺。
使用者对产品、价格和创办人的期待,却容易交织在一起。有人关心交易能否顺利完成,有人关心BNB能否回升,也有人只是想确认团队没有离开。公开露面能够回应其中一部分焦虑,但平台必须承担哪些义务,仍需要具体规则说明。
在2026年7月刊出的《天下》专访中,赵长鹏提到延揽何一及客服团队的经历,并表示,直接面对消费者让他意识到客户服务和市场营运的重要性。一套交易系统要成为有人持续使用的服务,需要有人开发,也需要有人接住客户的问题、处理投诉,并把外界的反应带回公司。
何一在他的叙述中是一个重要转折,但她的加入与其后价格、社群反应的变化,仍不能直接画上等号。价格受到多种因素影响,社群信任也不由一个人单独建立。这段回忆较清楚呈现的,是赵长鹏开始面对一种超出工程工作的责任:人们已经把钱和信任带进平台,他需要向他们作出解释。
个人信用由此进入币安的经营方式。使用者可以因为相信创办人而留下,然而当资产受到威胁,或者提款出现限制时,他们需要的答案会更加具体。 「保护用户」究竟涵盖什么,也要在这些时刻接受检验。
(图片说明)2022年11月2日,时任币安行政总裁赵长鹏出席葡萄牙里斯本Web Summit的媒体活动。照片记录了他卸任及服刑前的公开形象,并非回忆录出版时的活动现场。
七千枚比特币被盗之后,谁来承担损失
「保护用户」写进了回忆录的副标题,也是赵长鹏长期解释公司决策时使用的原则。
早在2019年署名发表的事件回顾中,他就提到,公司曾在2017年决定花约600万美元,协助承担部分代币项目退款不足的缺口。他把这项选择与后来的用户信任和业务增长连在一起。这是他的回顾性叙述,也说明他在服刑之前,已经透过承担损失的故事,描述自己希望建立的公司文化。
2019年5月的安全事件,则留下了更完整的同期纪录。 5月7日,币安公告表示,攻击者透过一笔交易,从比特币热钱包转走约7,000枚比特币。公司承诺使用用户安全资产基金SAFU全额处理此次损失,同时暂停充值与提款,预计安全检查需时约一周,交易则继续开放。
对使用者而言,这份公告带来了两种不同的讯息。公司表示会处理被盗造成的资产缺口,没有要求用户直接分摊;但资产留在帐户里,也暂时不能照常转出。保障余额与恢复使用,因而成为危机中必须分别处理的工作。
限制提款有防止风险扩大的理由。平台仍在调查受影响范围,也需要确认其他帐户和系统是否安全。然而,需要动用资产的使用者仍须等待。对公司来说,这是一段安全检查时间;对个别客户而言,则可能影响原有的付款、交易或资金安排。帐面损失没有被转嫁,不代表服务中断没有代价。
事故发生后的公开问答中,赵长鹏曾讨论一项来自社群的比特币区块链重组构想。币安随后更新说明,表示不会采用。 5月10日,他又为先前提及重组道歉,并介绍团队正在改善应用程式介面、双重验证和提款验证等安全措施。
这项构想停留在讨论阶段,没有成为币安宣布采用的处理方案。它仍然揭示了一道重要界线:公司可以决定如何使用自己的资源,比特币的交易纪录却不由一家交易所控制。试图改变既有交易结果,涉及矿工、节点及其他网络参与者,必须考虑平台客户之外的利益。追回损失的目的,不能单独决定可以采取哪些手段。
在同一次后续说明中,赵长鹏把自己的角色描述为协调与沟通,并坦言自己没有在写程式或除错。工程与安全团队检查系统,管理者安排资源和服务限制,创办人持续向外说明,各自承担不同工作。危机能否得到妥善处理,要看这些工作如何配合,也要看公开承诺如何落实。
币安承诺动用基金、承担损失,应被完整记录。具体支付了哪些款项、涵盖哪些损失,则需要相应帐目和处理规则才能确认。当时公告没有逐项交代各类损失的处理结果,不能据此把直接被盗的资产缺口、提款延误及其他间接影响,都视为已获同样补偿。
下一次事故是否适用相同处理,还取决于条款、基金规则、申请程序与争议解决安排。及时承担损失可以建立信任,持续保障则需要让人事先知道:什么情况受到保护,谁有权决定,遭到拒绝时又可以怎样提出异议。这些问题,会在事故结束后继续存在。
(图片说明)2023年11月21日,美国司法部长Merrick Garland在司法部记者会上宣布币安及赵长鹏认罪的相关安排。公司与创办人的案件各有不同的认罪范围,也是阅读赵长鹏个人回忆时需要区分的法律背景。
认罪文件说的,超过一项注册手续
赵长鹏在后来的访谈里,对认罪有自己的解释。
2026年7月《天下》刊出的专访记载,他把案件概括为币安早期服务美国用户,却没有在美国注册。海外版权代理机构2 Seas Agency的书介,也以文书及合规计画是否足够有效来介绍案件。前者是他的公开表述,后者是出版推介文字,都需要与认罪文件所载的内容对照。
2023年11月的个人认罪协议记载,赵长鹏承认故意导致币安未能维持有效的反洗钱计画,违反美国《银行保密法》。协议中的事实陈述包括:他知道币安服务美国用户,知道因此产生的注册及反洗钱义务,也知道客户身分审查可能使部分客户离开。
反洗钱计画包含具体的经营要求。协议列及内部政策与控制、指定合规负责人、员工训练和独立检查等事项。这些安排会影响平台接纳谁、掌握多少客户资料,以及如何发现和处理风险。只用未完成注册来概括案件,会省略管理者如何组织业务、如何落实已知义务的问题。
司法部同日对公司案情的说明,还记载币安宣布限制美国用户之后,高层曾计划协助部分高交易量VIP客户透过离岸实体开立帐户并转移资产。公司希望留住提供交易量和流动性的客户,也知道自己面对相应法律要求。管理层如何处理这些商业利益与法律义务之间的冲突,是理解案件不可省略的一部分。
公司与个人的认罪范围并不相同。币安公司的案件涉及《银行保密法》、未登记经营货币传输业务及制裁违规等事项;赵长鹏的个人定罪,则须依个人协议理解。公司的全部罪名不能直接加到他个人名下,他的个人罪名不涉及诈欺,也不能用来概括公司面对的全部问题。
量刑时,辩方要求判处非监禁的监督处分(probation),援引其认责、个人情况与相近案件等理由;检方要求三十六个月监禁。 2024年4月30日,法院判处四个月。据路透社庭审报导,法官指出,赵长鹏拥有推动合规所需的资源和人力,却未把握机会落实。这项批评指向的,是一位有能力组织公司运作的管理者,如何使用自己掌握的资源。
赵长鹏自己对失误最直接的一次表述,出现在致法官的信里。信函署日期2024年2月2日,于4月23日提交法院。他承认,本应更早把合规改革放在优先位置,并写道:「我未能在币安建立必要的合规控制,没有任何借口。」
这句话与后来以注册问题概括案件的说法,在解释范围上有所不同。信函承认的是必要控制没有建立,访谈中的简化表述则容易使读者把问题理解为一项行政手续。即使不推测他采用不同说法的动机,这种差异仍会影响公众对案件的认识。
到了2026年9月刊出的《香港01》专访,他又从公司与行业的处境,解释接受案件处理的选择。他认为自己承担下来,可以避免币安及行业受到更大影响。这是他对当时选择的评估,未发生的另一种结果,无法得到同样验证。
接受认罪、卸任与服刑,说明他如何承担案件后果;此前为何没有履行已知义务,则需要回到当年的经营决定。承担后果不能代替对先前行为的交代,追问先前行为也不必否定他后来接受处理的事实。两者共同构成这段历史,任何一面被省略,都会使责任的轮廓变得不完整。
2025年10月,特朗普总统赦免赵长鹏。依美国司法部对赦免制度的说明,赦免不会自行抹除定罪纪录。当年提交法院的认罪文件,仍然是理解其选择与责任的重要纪录。
(图片说明)赵长鹏个人认罪协议第二页,法院提交日期为2023年11月21日。页面列出未能维持有效反洗钱计画的罪名及犯罪构成要件,为文章比较其公开解释与司法纪录提供直接依据。图片保留原有案号、日期、行号及页码。
服刑之后,他重新衡量时间与自由
那封致法官的信,为理解狱中回忆提供了一个时间座标:赵长鹏对合规失误的书面认责,早于服刑。监狱生活可能带来其他思考,但此前已经出现的反省,不能全部归因于失去自由的经历。
他在出狱后对生活重心的描述,则比较清楚。在Foresight News访谈中,赵长鹏表示,拘禁期间的不确定性带来很大心理压力,自己尤其想念家人与朋友,也更加重视健康。他担心的包括被关押时间是否还会延长;如果能够确定结束的时间,他认为自己的心态会轻松一些。
他也表示,出狱后会更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间,调整生活重心。这是他对服刑影响的具体描述:过去投入工作的时间与注意力,需要重新分配,家人和健康在其中有了不同的分量。
2026年的《香港01》访谈中,他形容卸任后的生活压力减轻,工作转向投资等事务。离开行政总裁职位,使他有机会选择新的投入方向。对一位长期把个人身分与公司连在一起的创办人而言,这种生活安排本身就是一项变化,无须全部透过下一项投资的成败衡量。
他的基本信念没有随服刑消失。在《香港01》专访中,他仍肯定区块链与金钱自由的价值,同时承认自由需要约束。相信一项技术的前景,与承认经营中的错误,可以同时存在;承认错误,也不要求他否定自己多年投入的整个行业。
他承认合规失误,也在后来的访谈中解释自己为何接受认罪安排;他重新重视家人与健康,同时继续相信加密金融的未来。至于公司治理是否改善,仍要看政策、执行与责任安排。赵长鹏可以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币安的用户则仍须依靠公司的规则处理问题。
(图片说明)2016年9月拍摄的西雅图联邦法院,位于Stewart Street 700号,是华盛顿西区联邦地方法院的所在地。赵长鹏的个人刑事案件由该法院处理;这张照片交代案件的司法环境,并非认罪或量刑当日的现场。
创办人卸任之后,承诺由谁继续履行
赵长鹏在狱中整理往事时,币安已开始由其他人接任管理职务。 2023年11月21日,公司宣布Richard Teng接替他出任行政总裁。同一份公告表示,赵长鹏仍为多数股权持有人,并可就历史业务提供咨询。这是公司当时对双方关系的公开说明。
当年的公司认罪协议另列有禁止赵长鹏参与经营或管理的安排。股东身分、提供意见与正式管理权限,需要分别理解。公司公告交代对外宣布的交接,法律文件列出相应限制;具体决策由谁作出,则要看实际授权和执行纪录。
2025年12月3日,币安宣布何一与Richard Teng共同担任联席行政总裁。早期回忆中以共同创办人身分出现的何一,后来承担了公开宣布的最高管理职务之一。她与其他管理者如何延续或调整公司原则,需要由他们自己的决定说明。
赵长鹏的经验、持股和个人声望,仍是理解他与币安关系时可能需要考虑的因素,但它们不能互相替代。有人向创办人征询意见,与创办人拥有正式决策权,是两件不同的事;市场重视他的发言,也不等于他决定平台每一项日常安排。
对用户而言,交接是否有效,有更直接的衡量方式。提款被限制时,由哪个部门处理;发生资产损失时,谁决定是否补偿;对处理结果有异议时,又可以向谁申诉。这些答案若能随职务和程序延续,用户就不必先找到创办人,才能知道自己的问题由谁负责。
2019年的事故,也因此与后来的交接问题连在一起。当年的管理者公开承诺处理损失,同时限制提款、调整安全措施;日后遇到类似情况,新任管理者可以作出哪些决定,又受哪些规则约束,才是承诺能否延续的关键。这也是第七篇讨论资产权利之后,仍须继续追问的责任问题。
在公开回忆与访谈中,赵长鹏重视危机发生时是否出面、是否愿意承担损失,以及公司能否继续运作。他写给法院的信,则承认有些合规工作本应更早完成。前一种责任集中在问题发生后如何处理,后一种责任涉及问题发生前应当建立什么。两者都与用户的处境有关,也都需要具体的制度安排承接。
下一次提款被暂停时,用户需要知道,自己可以依据哪一项规则,向谁要求答覆。即使当年作出承诺的创办人已经离任,这个问题仍然需要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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