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调查

格陵蘭新協議:美國想先拿到甚麼?

一份三方安全協議,如何把基地、通行權與敏感投資置入同一套北極准入規則

美國、丹麥與格陵蘭簽署的新安全協議,表面處理的是防務區與北極安全,實際上正在重畫一座島嶼的准入規則。美軍可擴大活動,敏感產業的外來資本將面臨更嚴格的審查;格陵蘭則在主權未變的框架下,爭取把自治、環境與地方生活方式寫入未來安排。問題已不再是誰「擁有」格陵蘭,而是誰能在這裡駐軍、投資、開礦、承建基礎設施,以及格陵蘭人能否對每一次進入保有實質的決定權。

文/James GFM.News 特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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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2026年9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丹麥首相弗雷澤里克森與格陵蘭總理尼爾森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出席三方安全協議簽署儀式。協議沒有改變格陵蘭主權歸屬,卻把基地活動、通行權與敏感投資審查納入同一套北極准入規則。


誰有權進入格陵蘭?

1940年代,格陵蘭西南部伊維圖特(Ivittuut)的一座冰晶石礦,曾是盟軍戰時工業體系的重要節點。冰晶石可用於鋁冶煉,而鋁是飛機製造不可或缺的材料。當時,格陵蘭在世界經濟中的位置,並不來自人口、消費市場或國內生產總值,而是來自一項遠在全球供應鏈末端、卻足以影響戰時製造能力的地下資源。

這段歷史有一個很直接的提醒:當一種資源成為工業體系的瓶頸,一個看似遙遠的地方,就可能突然成為世界戰略的中心。

八十多年後,世界再次以相似而更複雜的方式回望格陵蘭。稀土、港口、航空跑道、衛星通信、海底活動、極地航行與飛彈預警,把這座世界最大島嶼重新推入大國與資本的視野。不同的是,今天的格陵蘭已不是可以由外部力量單獨安排的邊疆。它有自治政府、議會、環境法、礦產資源管理權與選民,也有一段長期被外來戰略需求塑造的集體記憶。

2026年9月22日,美國、丹麥與格陵蘭在紐約簽署三方安全協議,修訂並補充1951年美丹關於格陵蘭防務的安排。協議允許美國擴大皮圖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的活動,並在南部納薩斯瓦克(Narsarsuaq)及東岸梅斯特斯維格(Mestersvig)增設防務區;同時對敏感產業的外來投資設下安全門檻。

協議尚待丹麥國會與格陵蘭議會完成程序後才生效。它沒有改變丹麥王國對格陵蘭的主權,也沒有把礦權轉交美國。它改寫的是准入規則:未來要在島上駐軍、投資、承建工程、取得敏感資料,甚至安排某些形式的商業存在,都將被放進更嚴格的安全與政治審查之中。

「買島」風波和一份關於准入的協議

特朗普2019年提出購買格陵蘭時,丹麥與格陵蘭作出了明確拒絕。當時不少人把這件事看成一場不合時宜的外交插曲。特朗普在2025年重返白宮後,再次把格陵蘭放到美國戰略議程中央,其強硬語言一度令哥本哈根與努克感到不安。

但最終文本沒有讓美國得到領土,也沒有讓美國取得可以跳過格陵蘭自治政府的權力。美國取得的是更具操作性的安排:擴大既有軍事存在的空間、更廣的通行權,以及一條針對敏感資產與外來資本的制度性防線。

這是一個值得細看的轉變。收購領土是十九世紀式的想像;控制通道、基建、安全資訊與投資資格,則是二十一世紀更常見的權力形式。它不必改變國旗,卻可能長期影響一個地方有哪些資本可以進入、哪些工程可以落地、哪些企業能取得關鍵資產。

協議序言仍重申丹麥王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並承認格陵蘭人民的自決權。這些文字並非禮貌性的裝飾。格陵蘭的自治制度與人民認同,正是協議能否在當地獲得長期合法性的前提。

(圖片說明)格陵蘭西北部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的航拍畫面,可見跑道、營區與北極海域中的冰山。協議允許美國擴大這座既有基地的活動,使其成為理解美軍北極部署由既有據點向外延伸的關鍵現場。


納薩斯瓦克與梅斯特斯維格:防務地圖落在有人生活的地方

納薩斯瓦克並非一個抽象的軍事座標。二戰期間,美軍在這裡建成 Bluie West One 機場,往來飛機曾使這片南部海岸成為跨大西洋航線的重要節點。美軍於1950年代撤離後,當地人口逐漸縮減,機場長期服務格陵蘭南部的民航、旅客與社區。

梅斯特斯維格則位於偏遠的東北部,現時主要與丹麥「天狼星雪橇巡邏隊」的活動相關。協議沒有列出兵力、工程規模或啟用時間。這使兩處新防務區暫時更像一張尚未填滿的授權書,而不是已經完成的基地建設藍圖。

對華盛頓而言,擴大活動是北極安全部署;對當地居民而言,這也會喚起一段由外部決定、卻由本地承受後果的歷史。

1959年,美國曾在格陵蘭冰蓋下建立 Camp Century。它表面是一個科研與極地工程設施,後來解密資料顯示,基地也與名為 Project Iceworm 的秘密軍事構想有關。美國當年曾研究能否在冰蓋下建立可移動的核導彈部署網絡,最後因冰層並不像規劃者預想般穩定而放棄。

這並非一段用來增加文章神秘感的冷戰故事。它說明北極不是軍事規劃圖上的空白背景。冰層會流動,氣候會改變,設施會老化;一項在當下看似有效的部署,可能在數十年後留下污染、清理與責任歸屬的問題。

1968年,一架攜帶核武器的美國B-52轟炸機在 Thule 附近墜毀,常規炸藥爆炸並造成放射性污染,所幸未發生核爆炸。這段歷史提醒今天的決策者,任何新增設施、基地擴張與交通安排,都不能只談安全收益,也必須回答:長期環境風險誰承擔?資料如何公開?社區如何參與?一旦發生事故,補償與清理由誰負責?

格陵蘭總理尼爾森在簽署後強調,格陵蘭必須受到尊重,其領土不可侵犯,當地人的生活方式、狩獵與漁業也必須被納入考量。他的立場點出協議最容易被防務術語掩蓋的一層現實:格陵蘭需要安全保障,但安全安排不能再次越過格陵蘭人的同意與尊嚴。

(圖片說明)1959年,美國在格陵蘭冰蓋下建設 Camp Century。這座表面用於科研與極地工程的基地,後來被證實與冷戰時期的 Project Iceworm 構想有關。計畫最終未能實施,卻留下北極軍事部署、環境風險與歷史責任的長期問題。


第十條把投資人帶進安全審查室

對財經市場而言,協議最有分量的部分,未必是新增防務區,而是第十條。

條文規定,來自非北約成員、非北約夥伴或非歐盟成員國的國家與投資者,不得在格陵蘭「特別敏感」的活動中取得控制權或重大影響力,也不得接觸可能危及國家安全與公共秩序的非公開資訊。條約列舉的敏感範圍包括關鍵基礎設施與資源開採,但沒有把邊界完全寫死。

格陵蘭將透過現行或未來的投資審查法律落實這一要求,並與丹麥合作。條文本身沒有授予美國單方面批准投資的權力;不過,在「各方同意」與安全例外的制度下,美國對敏感項目的實際影響力將明顯上升。

過去,一個礦業項目的核心問題通常是礦體品位、開採成本、能源供應、港口距離、環境許可與融資能力。協議生效後,投資人還必須面對另一張表格:股權究竟由誰控制?董事會是否存在可疑影響?技術資料由誰接觸?資金是否來自可被視為安全風險的司法管轄區?

這不是抽象的合規負擔。對融資周期長、股權結構複雜的極地項目來說,一次審查延後,便可能改變開發窗口、貸款成本與下游買方的信心。

(圖片說明)南部納薩斯瓦克機場跑道自峽灣岸邊切入群山,前景可見漂浮冰山。此地曾是二戰美軍 Bluie West One 機場,現被列入新增防務區,說明新協議的軍事地圖落在有人生活、同時承載民航與社區功能的地方。


Tanbreez:一座尚未投產的礦山,已提前進入大國競逐

Tanbreez 稀土項目,是觀察這條投資紅線最具體的窗口之一。該項目位於格陵蘭南部,因重稀土潛力而受市場關注。2026年4月,格陵蘭政府批准美國上市公司 Critical Metals Corp. 取得 Tanbreez Mining Greenland A/S 最後一批50.5%股權,使其持股增至92.5%;European Lithium 保留7.5%。

這是一宗已獲批准的股權轉讓,卻不等於一座礦山已經投產,更不等於西方供應鏈已得到保障。Critical Metals 其後宣布有意以約8.35億美元收購 European Lithium,藉此整合 Tanbreez 的所有權;交易能否完成,仍取決於公司融資、市場條件與監管程序。

Tanbreez 的真正難題仍在地面上:道路與港口如何配套、能源是否可靠、極地施工窗口有多長、加工能力放在哪裡、下游買方是否願意簽訂足以支撐融資的長期合約,以及環境與社區能否接受項目規模。這些問題沒有任何一項可以由一份安全協議代替。

南部的 Kvanefjeld 項目提供了另一面鏡子。該項目曾被視為稀土開發的重要候選,卻因伴生鈾、格陵蘭對鈾礦開發的限制及後續法律爭議而長期受阻。它提醒外界,格陵蘭的礦產價值不能只以地質報告或政策口號衡量。這裡的資源開發,必須同時經得起地方政治、環境法、原住民權益與商業回報的檢驗。

一份四十一億克朗的帳本,決定自治的現實尺度

格陵蘭面積約216萬平方公里,人口約5.7萬,城鎮之間幾乎沒有公路連接。漁業仍是出口支柱,公共部門在經濟中占有很大比重。丹麥提供的整筆補助,是格陵蘭財政最穩定的支柱之一;2023年金額約為41.4億丹麥克朗。

2009年《格陵蘭自治法》將礦產資源管理權交給自治政府,也寫入一條具有現實分量的財政安排:當格陵蘭年度礦產收入超過7,500萬丹麥克朗後,丹麥補助會按超出部分的一半扣減。

這項設計既讓資源收入成為走向財政自主的道路,也限制了它能帶來的即時財政躍升。礦業收入增加,並不代表格陵蘭政府可以把全部增量留在手上。更何況,一座礦山從勘探、環評、建設到穩定出貨,往往需要多年,而期間的生活成本、住房、醫療、教育、港口維護與人力培養,都是每天發生的支出。

這也是為何格陵蘭的自治不能被浪漫化為單純的獨立敘事。它首先是一套如何養活社區、保留人才、維持公共服務並讓資源收益公平留在本地的財政問題。

(圖片說明)格陵蘭南部稀土勘探現場的鑽探作業,機具與人員散布在裸岩坡地上。畫面呼應文章對 Tanbreez 等尚未投產礦山的分析:安全審查已提前進入股權與資料接觸環節,但道路、港口、能源與環境許可仍決定項目能否落地。


北極航道的機會,在節點而不在捷徑

航運數據確實顯示北極活動正在增加。北極理事會相關工作組的統計顯示,2025年共有1,812艘不同船舶進入《極地規則》適用的北極海域,較2013年增加四成;同期累計航行距離接近1,190萬海里,比十二年前增加九成半。

但這不代表北極已成為成熟的全球航運捷徑。冰況、低溫、長時間黑暗、有限的海圖、通信與搜救能力,仍讓航行風險遠高於傳統主幹航線。海冰減少可以延長部分海域的可通行時間,卻不會自動帶來穩定、低成本與可保險的物流秩序。

格陵蘭較具現實性的機會,可能在於成為北極網絡中的節點:補給港、搜救協調、衛星通信、海況觀測、跑道、維修與保險服務。這些設施的回報周期漫長,卻是礦業、漁業、旅遊與安全活動能否共存的底層條件。

北極變暖也帶來另一張帳單。NOAA估計,格陵蘭冰蓋在截至2025年夏季的一年內淨流失約1,290億噸冰。這一數字低於過去二十多年的年均流失量,但長期退縮趨勢沒有逆轉。對外來資本而言,氣候變化可能意味著更多可接近的海域;對沿海社區而言,它同時意味著海岸侵蝕、基礎設施壓力、漁場變化與更高的公共成本。

這是格陵蘭最深的矛盾:它正因冰雪後退而受到更多資本與戰略力量注視,也正因冰雪後退承受更大的生存風險。任何只計算航道、礦產與軍事效益、卻不計算氣候成本的北極計畫,最終都會低估它真正的財務與社會代價。

(圖片說明)格陵蘭沿海城鎮的彩色住宅沿坡而建,岸邊結冰、公共設施緊貼海岸。畫面提醒讀者,協議最終要面對的不只是雷達與礦權,還有約5.7萬居民的生活方式、財政依賴與對每一次外部進入是否真正握有決定權。


誰在改變北極可持續的規則?

這份協議的政治技巧,在於讓美國、丹麥與格陵蘭都能宣稱守住了自己的底線。美國得到更大的防務活動空間與敏感投資篩選線;丹麥保留主權框架和北約秩序;格陵蘭則以共同簽署方的身分,將自決權、地方生活方式與環境考量寫進一份原本可能由兩個首都決定的文件。

問題是,安全限制若沒有相應的資金、工程能力、加工安排與長期採購承諾,就可能只會縮小格陵蘭可選擇的資本來源。盟友若希望敏感資產不落入高風險控制之下,也要證明自己願意承擔開發所需的成本,而非只要求格陵蘭拒絕別人。

尼爾森曾表示,格陵蘭希望與認同民主與人權價值的國家合作,也希望盡快完成投資審查制度。這句話點出了新協議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實:格陵蘭不是被動等待選擇的礦產倉庫,而是在嘗試把外部競爭轉化為自己的談判能力。

一座島嶼的戰略價值,最終不應只由雷達、航道或稀土噸位決定。它還取決於當地人能否對進入者說「可以」、說「不可以」,以及在說出這兩句話時,手中是否真的握有足夠的制度、資本與選擇。

美國想先拿到的,並不是格陵蘭本身,而是在北極新秩序尚未定型前,先把自己寫入基地、通行、投資、資料與供應鏈的准入規則之中。

但格陵蘭的故事不應以「誰先進入」作為結尾。從二戰冰晶石礦、冷戰冰蓋基地,到今天的關鍵礦產、衛星與航道,每一次外部世界重新發現格陵蘭,都伴隨著新的承諾與新的成本。

當冰雪退去,人類面對的不只是一張更容易進入的地圖,而是一道更難回答的題目:我們是否有能力在追求安全、資源與經濟利益的同時,尊重土地上的人、修補歷史留下的責任,並為一個正在改變的北極建立真正可持續的規則?

免責聲明

本文依據截至2026年9月25日公開資料撰寫,僅供新聞研究與資訊參考,不構成投資、法律、稅務或交易建議。協議尚待相關議會程序完成,其執行與政策效果仍可能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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