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究竟是「石油國家」還是「電力國家」？
摘要
「電力國家」與「石油國家」，是近年國際能源與地緣政治討論中頻繁出現的一對概念。二者的邊界究竟在哪裡？如果中國是「電力國家」的典型，那麼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是否正在成為一種新型「石油國家」？
本文以中國、歐盟、沙特阿拉伯、俄羅斯和美國為坐標，勾勒出三種截然不同的化石燃料前景：中國與歐盟走向電氣化，沙特與俄羅斯作為傳統供給型石油國家面臨全球需求變化，而美國則因同時擁有巨大油氣供給與龐大國內需求，可能選擇將二十世紀的碳氫能源模式「鎖定」下來。
（圖片說明）石油國家 vs 電力國家
從概念熱潮到概念警惕
去年的某個時候，學界和輿論開始有意識地區分「電力國家」與「石油國家」。中國是「電力國家」的一個典型例子。至於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則幾乎以一種刻意張揚的姿態表明其對化石燃料的擁護。
其結果是，一時間出現了大量將「電力國家」與「石油國家」對比的新聞標題和評論文章。去年秋天，我在《倫敦書評》所作演講的題目，也是我對這一類寫作類型的貢獻。（編者按： 演講題為 Electrostates, Petrostates and the New Cold War，可於 Newsletter 原文觀看。）
此後，我越來越擔心這一對比被持續泛化和濫用。因為，儘管它對社論作者而言頗具吸引力，但這一區分仍須十分謹慎地加以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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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電力國家」？
如果一個國家在其終端能源消費總量中，以電力形式獲得的份額很高，並且還在持續上升，我們就可以稱之為「電力國家」。
這與另一種社會形態形成對立：後者在很大程度上仍直接依賴天然氣、石油或其他燃料的燃燒來獲得能源，無論是在工業用途、家庭用途之中，還是用於汽車、卡車、輪船和飛機。
能源以何種形式被輸送到終端，意義重大。這是因為在清潔能源轉型的語境下，一個核心口號正是「電氣化一切」。電力是我們已經掌握清潔生產方式的一種能源形式。
誠然，在世界上大多數地方，電力生產本身距離「清潔」還相去甚遠；但正是能源轉型這一前景，使「電氣化」問題獲得了特殊的重要性，也為「電力國家」這一概念注入了強勁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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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中國常被視為「電力國家」典型？
中國常被拎出來，當作「電力國家」的典型形態。它一直在擴大終端能源消費中以電力形式供給的比重。
與此同時，在過去五年裡，可再生能源已成為中國增長最快的發電來源。不僅如此，中國製造商還主導著電動汽車產業，從而使內燃機被迅速取代的前景變得清晰可見。
超高速電氣化鐵路，則在中國境內跨區域出行上與航空運輸形成競爭。再者，中國當然也是一種國家發揮關鍵作用的混合經濟體。因此，中國幾乎完全符合「電力國家」的各項特徵。
（圖片說明）中國：電力國家的典型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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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氣化不是中國專利
但稍微想一想就會意識到，「電力國家」式的發展圖景，並不天然局限於某些特定國家。
過去，當煤炭和水電還是最廉價的發電方式，而天然氣除管道運輸外又無法進行長距離輸送時，那些多山且擁有適宜河流的國家，以及煤炭儲量豐富的國家，在電氣化方面會更具優勢。
但液化天然氣的出現，以及可再生能源與電池技術的發展，意味著如今電氣化已成為任何地方、任何國家都可以選擇的路徑。
誰會不選擇用途廣泛的電力呢？尤其是在它還能夠由清潔而廉價的能源提供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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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都在走向電力部門，只是速度不同
蘇聯曾是電氣工程領域的強國，中國第一代電氣工程師正是在那裡接受訓練。巴西是以水力發電見長的國家。海灣國家也一直熱衷於進口中國的太陽能板和電池。
在美國，得克薩斯州是電站級可再生能源發電的領跑者。在一天中相當長的時段裡，這個全美最大的油氣生產州，其電網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太陽能和風能，並由電池提供支撐。
這說明，一個國家是否生產大量石油、天然氣或煤炭，並不必然阻止它成為「電力國家」。關鍵不只是資源稟賦，而是治理能力、產業結構、電網能力和政策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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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算力正在放大美國的電力瓶頸
超大規模 AI 公司預計將在 2026 年為「算力」投入 6500 億美元。它們正急切盼望建設美國的「電力國家」基礎設施。
它們面臨的問題，不只是美國拒絕進口最便宜的中國太陽能板和風力渦輪機，也不只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國總體上在破壞可再生能源的發展。
更關鍵的是，無論白宮裡坐的是誰，美國電網擴容、並網和互聯的整個流程都已經嚴重失靈，以至於即便新的發電能力建成了，也無法高效接入系統。
簡言之，任何經濟體都可能成為「電力國家」。一個國家在多大程度上成為「電力國家」，體現的不是其基礎性資源稟賦，也不是其經濟結構本身，而是一種經濟與政府治理上的理性程度。
它更像是衡量一個經濟體是否具備現代經濟與技術發展能力的一項複合指標。
美國並非不是「電力國家」。它當然是。只不過，在通向超低成本電力的新紀元之路上，美國拖沓遲疑地向前挪動，而非疾步向前。
（圖片說明）美國能源悖論：油氣、AI算力與電網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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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美國為何被稱為「石油國家」？
儘管如此，近來愈發常見的一種說法，是把美國稱作「石油國家」。而且這種說法通常並不帶有善意。
為什麼？
頁岩油革命已經使美國成為世界頭號油氣生產國，也使其成為一個重要出口國。但「石油國家」這一術語，通常是用來指稱那些依賴石油和天然氣獲得租金收入、增加值、出口外匯收入或政府收入的經濟體與國家，甚至往往是四者兼而有之。
換言之，被稱作「石油國家」，通常意味著這個國家的經濟發展程度相對較低，或者國家治理能力處於較低水平。
這一稱謂適用於像安哥拉這樣的經濟體。它也可以合理用於海灣國家，儘管這些國家近年一直在努力推動經濟多元化。
按官方口徑，石油和天然氣在沙特經濟中「僅」佔大約 40% 至 50%。沙特並不是一個城邦，而是一個擁有 3200 萬人口的國家。
勉強說來，把「石油國家」這一稱謂用於俄羅斯也說得過去，尤其是在政府財政收入和出口收益這個層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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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意義上，美國其實不是「石油國家」
但若按這一概念的經典含義來看，把它用於美國其實並不十分成立。
美國石油協會聲稱，油氣產業在 2021 年就為美國 GDP 貢獻了 1.8 萬億美元，占比約 7% 至 8%。在得克薩斯州，油氣產業約占 GDP 的 15% 至 16%。這當然相當可觀，但還不足以使得克薩斯州在嚴格意義上被稱為「石油國家」。
如果評論員和政治人物堅持把美國說成「石油國家」，那更多是出於政治理由。這是一種「話語建構」，而不是一個不言自明的經濟事實。
美國化石燃料遊說集團的強勢地位，本身需要解釋，而不應被視為理所當然。
至於它與「電力國家」的對照關係，則更是如此：得州固然占美國油氣產量的 42%，但它同時也是全美可再生電力的最大生產者，並且是電池儲能部署的先行者。
為什麼？因為這在經濟上說得通。
像得州或沙特這樣具備競爭力的油氣生產者，並不因此就有資格浪費資源。一個區域經濟中若存在一個高度活躍的油氣部門，實際上往往會抬高其他部門的成本，也就是所謂「荷蘭病」。這反而會使其他部門更有動力去尋找節省成本的方式，例如使用廉價而清潔的電力。
（圖片說明）三種化石燃料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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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真正特殊之處在於需求側
真正使美國作為油氣生產國顯得特殊，並使「石油國家」這一稱謂重新具有某種適用性的，並不主要在於供給側，而在於需求側。
美國經濟不僅是世界頭號石油生產者，日产超過 1300 萬桶；它同時也是世界第一大石油消費國，需求大約在每日 1900 萬至 2000 萬桶之間，約占全球總需求的 20%。
相比之下，中國每日消費 1500 萬至 1600 萬桶，但國內產量不超過 400 萬桶。歐盟每日消費約 1000 萬桶，而產量甚至不到 50 萬桶。沙特每日產量大約 950 萬桶，而消費僅 350 萬桶左右。俄羅斯日产略低於 900 萬桶，消費約為 390 萬桶。
這就形成了三種不同的化石燃料前景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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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前景：中國與歐盟走向電力國家
中國和歐盟都有充分理由尋求以本國生產的清潔電力替代進口石油。
這正是中國「電力國家」發展邏輯如此有說服力的原因所在。也正因此，歐洲為何沒有以更大的力度朝這一方向推進，才顯得頗為費解。
無論如何，大趨勢似乎已經十分清楚：歐盟和中國將越來越全面地趨向「電力國家」模式。
（圖片說明）封閉型石油國家的政治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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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前景：沙特與俄羅斯的供給者困境
沙特阿拉伯和俄羅斯面臨的則是另一種兩難。
作為供給者，它們確屬「石油國家」；但由於產量遠超本地需求，它們最終仍要依賴全球市場來吸納產出。
它們可以通過建設管道、LNG 終端和煉油廠等基礎設施來培育並「鎖定」全球市場；但歸根到底，它們是在和其他能源形式，尤其是電力，以價格展開競爭。
對外部需求的依賴，並且往往也依賴外部資本和技術，是經典「石油國家」的一項共同特徵。隨著中國和歐盟走向脫碳，化石燃料需求的前景並不明朗。
這就使經典意義上的「石油國家」具有強烈動機，要將經濟從化石燃料中轉移出來。那些富裕的生產國，例如沙特，而非伊拉克或安哥拉，擁有足夠資金可供投資，而清潔且可負擔的電力顯然是一條合理路徑。
因此，海灣國家才會投資中國的可再生能源產業。預計它們未來的發展軌跡，更可能走向「擁有電力國家部門的石油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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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前景：美國可能把化石燃料模式鎖定下來
使美國成為一種獨特「石油國家」的，並不僅僅是其龐大的油氣產量，而是這一供給又恰恰對應著更為龐大的國內需求。
這使美國擁有一種選擇：由於供需大體匹配，它完全可能與全球朝向綠色電氣化的趨勢脫鉤，並將一種以碳氫化合物為基礎的國家性或大陸性模式「鎖定」下來。
這不是最顯而易見的道路。對美國而言，更顯而易見的道路，本應是選擇與俄羅斯或沙特不同的另一種混合經濟模式，即保有一個龐大的碳氫化合物部門，同時逐步轉向一個更加綠色化的「電力國家」。
這正是奧巴馬和拜登政府所偏好的「全都要」模式。
但共和黨和特朗普並不支持這條道路。出於意識形態原因，他們反對化石能源與電技術並行發展的混合模式。
這是一種反常的政治選擇。但與世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在美國，這至少是一種可以設想的選擇。
以一種倒置了通常邏輯的方式來說，美國恰恰因為足夠龐大、足夠富有、也足夠複雜，因此有能力在可預見的未來，把二十世紀後期那套模式凍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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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氣電力系統：一條可行但低效的退路
若真如此，推動交通工具電氣化的努力就會被中止。內燃機將繼續依靠美國本土石油產出，或者廉價進口石油來維持。
若通過監管命令把可再生能源排除在電力系統之外，美國甚至可能退回到 21 世紀初那種以天然氣為基礎的電氣化模式。
對美國而言，一種以天然氣為核心的電力系統，確實是一種現實選項。
從邊際上看，這種模式的效率會低於可再生能源占比不斷上升的模式。但其主要障礙並不完全是經濟性的，而在於美國沒有能力生產足夠多的燃氣輪機，也沒有能力讓其電網迅速接入新增容量。
儘管很少有人把話說得這樣直白，但正是這一隱憂，使「美國是一個石油國家」的說法始終流通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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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美國成為「封閉型石油國家」
倘若未來果真如此，其意義將不僅在於直接後果本身，也在於它將如何打亂我們通常理解因果關係的方式。
畢竟，「石油國家」這一稱謂原本是建立在一種自然主義的經濟發展模型之上，認為經濟道路由資源稟賦所驅動。
正因為這些國家被其自然資源所規定，「石油國家」在某種意義上也被視為比那些憑藉在國際分工中找到自身細分領域而生存發展的多元化經濟體更「原始」。
但如果美國選擇利用其豐富的化石燃料資源和其經濟體量，把二十世紀早期形成的現狀凍結下來，並因此在全球電技術發展潮流中越來越脫節，那將不再是一種自然事實，而是一種政治選擇。
如此一來，美國將成為一種新型「封閉型石油國家」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