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贾跃亭:他站在裂缝中造车

从乐视生态到 Faraday Future,一个中国企业家如何在想像力、资本、信用与美国制度之间寻找第二次上岸

文/Kevin Guo
2026/5/19
35 min
收听本文

编者按

GFM 《人物志》不做裁决,只做观察。

但贾跃亭这个人,让观察本身变得格外复杂。

他不是单纯的成功者,也不是单纯的失败者。他更像一个被时代推到裂缝里的人:一边是中国互联网狂飙年代的生态叙事,一边是美国公共市场冷硬的制度规则;一边是还没有完成的汽车梦,一边是挥之不去的债务与信用追问。站在裂缝里的人,很容易被从两侧同时误解。

GFM 写他,不是为了追捧,也不是为了审判。

我们真正想做的,是试图走进他的处境——不是替他辩护,而是认真理解一个中国企业家,当他离开熟悉的商业语境,进入美国法律、债权人制度、公共市场和智能电动车产业之后,他究竟在面对什么,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试图重新站稳的。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中国企业家出海之后,迟早都要面对的一道制度命题。贾跃亭只是把它走得格外彻底,格外清晰,格外让人无法回避。

(图片说明)贾跃亭在乐视时代演讲,手持手机自信讲述「生态」愿景。那是一个相信故事能跑赢现实的年代,他站在中国互联网狂飙的中央,既是光环,也是后来裂缝的起点。

⸻

「生态」这个词,曾经让所有人愿意相信

有一个年代,中国资本市场相信速度可以跑赢现实。

视频平台、智能手机、智能电视、体育版权、影视内容、金融服务、汽车制造,似乎都可以被一个更大的词重新连接起来。那个词,就是「生态」。

贾跃亭很早就懂得怎么使用这个词,而且用得比任何人都彻底。他不讲单一产品,他讲系统;不讲公司,他讲生态;不讲行业,他讲未来的生活方式。

这种语言在当时是真实有效的,不是骗局。

那是一个相信故事可以跑在财务前面的年代,而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故事确实跑在财务前面,并且制造了真实的估值、真实的融资和真实的市场份额。很多投资人、创业者和用户都不是被欺骗进来的,他们是真心愿意相信:只要入口足够大、用户足够多、场景足够广、资本足够快,未来就会自己长出来。贾跃亭被追捧,不只是因为他会讲故事,更是因为那个年代需要有人把故事讲到极致。

路透社在回顾贾跃亭时概括,他从视频流媒体业务扩展到电子产品制造,后来又创办Faraday Future,试图挑战特斯拉。这几句话浓缩了他的典型路径:他总是从一个入口,跳向更大的产业叙事。这是他的天赋,也是后来被反覆追问的起点。

想像力可以打开估值,但不能替代现金流。乐视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故事,而是中国互联网狂飙时代的一面镜子——它照出了那个年代的集体欲望,也照出了欲望之后的空缺。

贾跃亭站在那面镜子的中央。那个位置,既是光环,也是目标。

(图片说明)贾跃亭与FF 91同台。从乐视生态到Faraday Future ,他始终试图把汽车放进更大的科技叙事之中;但在美国公共市场,想像力必须接受交付、治理与现金流的检验。

⸻

2017年,他带着未完成的梦去了美国

贾跃亭离开中国这件事,从不同角度看,本来就不是同一个故事。

从中国舆论场看,他是一个在众多债主追问声中离场的人。从他自己的叙事看,他是去完成下一个梦的人。而这两个版本,其实都没有说谎——它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镜头焦距。

他要完成的梦,是Faraday Future:智能电动车、移动空间、下一代出行,以及汽车与互联网、娱乐、数据和人工智能的结合体。

事后来看,这个方向的判断并非全然错误。

今天的汽车产业,正在从机械工业走向软件、能源、AI 与用户生态的结合。特斯拉、小米汽车、华为智选、蔚来、小鹏,以及大量智能电动车公司,都在不同程度上证明:汽车正在变成一个新的计算平台,一个移动空间,也可能是一个AI 终端。贾跃亭很早就站在这个方向上,这一点应该被承认。

问题在于,看见趋势和完成趋势,是两回事。

电动汽车不是靠洞见就能造出来的。它需要工程能力、供应链管理、制造稳定性、成本控制、融资节奏和交付能力,也需要长期承受监管与市场的逐条审查。特斯拉之所以成为特斯拉,不只是因为马斯克会讲火星、AI 和能源,更是因为他在工厂、供应链、产品迭代和资本市场之间,长期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商业闭环。

「中国版Elon Musk」这个比喻,有一半成立,也有一半是陷阱。成立的是:两人都擅长用未来重新定义当下,都有跨界想像,都能把科技产品变成文化叙事。陷阱在于:这个比喻让外界对贾跃亭的期待,跳过了马斯克同样付出的那些年——那些在工厂守夜的年,那些被供应商追帐的年,那些公司差点倒闭的年。马斯克的叙事之所以成立,是因为他最终用交付承接了它。而贾跃亭面对的持续追问是:叙事之后,交付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外界苛刻,而是这个行业的本质。汽车要上路,要载人,要面对安全监管、供应商帐期、产线品控、电池管理和售后保险。这是任何故事都无法替代落地的行业。

(图片说明) 2016年,贾跃亭在LeEco旧金山发布会上介绍乐视生态。那是一个相信速度、入口、内容、硬件与资本可以被同一个词重新组织起来的年代,而「生态」正是那个年代最具诱惑力的语言。

⸻

进入美国,他遭遇的是另一套逻辑

2019 年,贾跃亭在美国申请Chapter 11 破产重组。

《洛杉矶时报》当时报道,贾跃亭计划用其在Faraday Future 的权益设立债权人信托,以偿还在中国累积的个人债务。 2020 年,FF 宣布贾跃亭个人破产重组程序完成,债权人信托正式成立。

这个节点,在很多报道里被作为财务新闻一笔带过,但它真正的重量不在财务,而在制度。

它标志着贾跃亭从中国式商业扩张逻辑,进入了美国法律与债权人制度的另一套秩序。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面对舆论,而是面对破产法院、债权人委员会、董事会、信息披露制度和公共市场的持续追问。这种追问有名字,有程序,有法律后果,不会因为创始人的下一个梦想而暂停。

这是中国企业家出海最容易低估的一层。

在中国,很多企业家习惯了速度、人脉、胆量、融资节奏和市场窗口的合力推进。但在美国公共市场,事情更慢,更硬,也更可追溯。董事会结构、关联交易、信息披露、SEC 调查、股东诉讼、债权人权利、会计准则、审计底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创始人的梦想足够宏大而让路。这套制度不一定更有人情味,但它有一点非常清楚:它会不断追问你,过去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承诺过什么,披露过什么,交付了什么。

贾跃亭是最早以这种方式进入这套制度的中国企业家之一。那种陌生感,那种规则密度,那种每一步都被记录在案的感觉,不是外部观察者能够轻易复述的。

他的故事因此具备了另一个层次的意义。它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也是一个中国企业家进入美国制度场之后,被重新定义的过程——不是被摧毁,而是被重新磨过。

(图片说明)贾跃亭与Faraday Future车型。 2017年赴美后,他面对Chapter 11破产重组、 SPAC上市、 SEC调查等美国公共市场规则。

⸻

SPAC上市, FF得到了公共市场,也得到了更严苛的检验

2021 年,Faraday Future 通过SPAC 方式进入美国公共市场。

SPAC 当时是大量创业公司追逐的快速上市通道,比传统IPO 更快,让高风险、高想像力、高资金需求的公司获得新的资本入口。对贾跃亭来说,这是在美国寻找第二次上岸的一次尝试。

但上市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换了一种追问方式。

一家还没有成熟收入、还没有稳定交付、还没有经过完整市场验证的公司进入公开市场,得到的不只是资金和曝光,也同时得到更严格的监管、更多投资人的追问,以及更剧烈的股价波动。此后,围绕公司治理、融资、披露与投资人信任等问题,FF 长期承受市场压力。

2026 年3 月,路透社报道,FF 表示美国SEC 已结束对其长达数年的调查,且未采取行动;调查涉及公司2021 年PIPE 融资及SPAC 相关交易等事项,FF 此前内部审查也曾发现部分对投资人的不准确陈述。 FF 官方公告确认,SEC 调查正式结束,没有对公司、贾跃亭或其他团队成员寻求处罚或执法行动。

SEC 结束调查且未采取行动,对FF 是一个重要的缓解信号。但这不等于公司所有问题都已解决。路透社2024 年曾报道,FF 撤回当年全年生产预测,原因包括市场环境和资金水平;公司当时还面临Nasdaq 退市压力,现金储备一度非常有限。

没有足够资金,就很难稳定供应链;没有稳定供应链,就很难交付;没有交付,就很难形成收入;没有收入,就更依赖融资;越依赖融资,股东稀释和市场信任的压力就越大。这个循环,贾跃亭在里面周旋了多年。它不是他个人意志能够单独打破的,但打破它,仍然是他必须交出的答案。

市场不需要他再一次解释梦想有多大。它需要看见从梦想走向商业闭环的证据——订单、交付量、收入、毛利、现金流、治理结构。这些东西比任何发布会更诚实,也比任何新闻稿更难造假。

⸻

重返CEO ,他再次试图重新定义FF

2026 年5 月10 日,FF 官方宣布,董事会确认并任命贾跃亭为FF Global CEO,Jerry Wang 为Global Executive Chairman;相关任命于2026 年5 月5 日生效。 FF 向SEC 提交的8-K 文件确认,董事会接受Matthias Aydt 辞去Co-Global CEO 职位,贾跃亭成为公司sole Global CEO,公司同时表示将开启其作为Physical AI 公司的新成长章节。

距离他当初带着FF 的梦想在洛杉矶重新出发,已将近十年。

这十年里,他经历了破产重组、SPAC 上市、SEC 调查、退市压力、多轮融资困局,以及外界对他反覆的质疑与反覆的观察。每一次他以为可以往前走,都有新的问题把他拉回原地。这种处境,不是任何人在旁边看一眼就能感受到的重量。

现在他重新站在掌舵的位置。带来的不只是一个人事调整,而是一次战略重定义。

FF 不再只是把自己描述为智能电动车公司,而是转向Physical AI、EAI、具身智能、机器人教育与汽车机器人等新的叙事体系。 FF 于2026 年4 月发布信息称,公司已举办EAI Developer Ecosystem Forum,推出FF EAI Brain 与Open Developer Platform,并表示EAI Robotics 教育产品方向正在推进,家庭教育被视为消费级EAI 机器人市场的首个爆发点。

(图片说明) Faraday Future在「 Delivery Co-Creation Day 」上向贾跃亭交付FF 91 2.0 Futurist Alliance 。对一家长期承受市场质疑的公司而言,交付不只是产品事件,也是一次信用事件。

从产业趋势看,这个判断有它的逻辑。 AI、机器人、智能硬件和教育,确实可能在未来形成新的交叉地带。具身智能正在成为AI 行业的重要方向,机器人也可能从工业场景逐步进入家庭、教育和移动空间。贾跃亭选择EAI 和Physical AI,踩在了当下科技资本市场最活跃的几个方向上,这不是空穴来风。

但从公司经营看,这也带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FF 的核心能力究竟是什么?是造车?是智能座舱?是AI 硬件?是教育机器人?还是贾跃亭式的未来叙事能力?这不是否定,而是公共市场迟早要问的问题——因为每一次新叙事,都需要对应新的产品、收入、客户、渠道和交付证据。

FF 2026 年第一季财报显示,EAI Robotics 在交付首季成为新的收入引擎,第一季营收约51.2 万美元,接近2025 年全年营收53.6 万美元。这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初步信号,但规模仍然很小,尚不足以说明完整商业闭环已经形成。

在贾跃亭的人物故事里,战略转向本身并不陌生。从视频到生态,从生态到手机,从手机到汽车,从汽车到AI 与具身智能,他一直试图把自己放在下一个产业词汇出现的地方。这种能力是他的天赋,这种惯性也是他的风险——如果EAI 转向能够建立真实收入和可验证的产品能力,它可能成为FF 从重资产造车压力中寻找新路径的尝试;如果它只是因为交付困难、资金压力而被迫换一个更容易激发想像的故事,那么它将再次落入概念领先、落地滞后的循环。

这个问题,贾跃亭自己最清楚。

⸻

他最像马斯克的地方,也是他最不像马斯克的地方

把贾跃亭比作中国的Elon Musk,这种说法并非凭空而来。

两人都不是传统企业家,都善于把科技、产品、文化与资本叙事绑在一起;都不满足于单一产品,而是试图构建更大的系统;都能让支持者相信,眼前的亏损和混乱是通往未来的必要代价。两人身上,都有一种普通商人少有的时代感——他们不只是在经营公司,他们在试图改写某个行业的定义。

但两人最大的分野,不在性格,不在胆识,而在一件更具体的事:马斯克用工程与交付把叙事压回了现实,贾跃亭长期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让叙事与现实的距离缩短。

马斯克的世界里也有拖延、亏损、争议、夸张表述和资本市场的波动。他也曾被认为疯狂,被人做空,被人质疑。但他最终留下的是火箭发射、汽车交付、卫星网络和持续收入。这些东西让他的叙事即使再激进,也能在某个时刻被现实承接。

贾跃亭面对的挑战,恰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的方向错了,而是因为方向和落地之间的距离,比他预期的更长,比他的资源更消耗得快,也比外界的耐心更难等待。

真正交付并被使用的车,比概念发布会更重要。真实收入,比宏大生态更重要。透明的治理结构,比激情演讲更重要。能经得起审计和市场追问的商业闭环,比任何称号都更重要。

这不是批评,是这个行业给所有创始人的相同要求。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点,以不同的方式被追问到这里。

(图片说明)贾跃亭与FF EAI Robotics人形机器人合影。 2026年他重任Global CEO后,将公司转向Physical AI与教育机器人。这代表他再次把叙事推向AI新风口,也考验FF是否能真正建立收入闭环。

⸻

站在裂缝中,不等于必然坠落

贾跃亭始终站在裂缝中。

中国与美国之间,互联网与制造业之间,梦想与债务之间,创始人精神与公司治理之间,旧信用与新叙事之间。这种人容易失败,也容易被误解;容易被神化,也容易被妖魔化。

对GFM 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急着给他贴标签,而是把他身上的裂缝一层一层打开——因为裂缝不是结论,裂缝是观察入口。

贾跃亭身上叠加的问题,比他个人更大。中国企业家超高速扩张的惯性,互联网生态叙事被资本化之后的脆弱性,债务与个人信用危机的制度重量,新能源汽车制造的现实门槛,SPAC 上市与美国公共市场规则的落差,中概企业与投资人信任的长期修复,创始人控制力与公司治理之间的结构张力,AI 时代新概念与旧信用之间的拉锯——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贾跃亭的个人成败而消失,也不会因为FF 的股价涨跌而自动有答案。它们是这个时代中国企业家出海的共同命题,只不过在他身上,叠加得格外密集,格外清晰。

如果贾跃亭未来能重新证明自己,他的故事将成为中国企业家出海后信用重建的罕见样本,值得被仔细记录。如果他再次失败,他的故事也仍然有价值——因为它会提醒后来者:产业想像不能替代现金流,创始人魅力不能替代治理制度,资本故事不能替代真实交付。

这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悲观预言。这是观察一个认真走过这条路的人,应有的诚实。

(图片说明) FF 91出现在南加州道路场景中。洛杉矶与加州不只是贾跃亭重新出发的地理位置,也是一套全新的制度环境:汽车、资本、法律、债权人和公共市场,都在这里重新定义他的造车故事。

⸻

他最需要的,是被真正理解的媒体

在贾跃亭的故事里,媒体从来不只是旁观者,它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当年乐视在中国的崛起,媒体的叙事放大了他的声量;后来的崩塌,媒体的追问加速了他的孤立。在美国,主流财经媒体的报道往往把他放在「中国创始人出逃」的框架里,这个框架不一定完全错误,但它省略的比它说出的更多。

一个真正制度型的媒体,不只是记录他说过什么,还要记录他所在的制度场景给了他什么条件,又设置了什么限制。不只是追问他为什么失败,还要尝试理解他在哪些地方的判断是真实的,哪些地方的结构是他个人无法单独改变的。

贾跃亭需要媒体。但他需要的,不是追捧他的媒体,也不是审判他的媒体,而是一个能够真正读懂他所在处境的媒体——一个愿意花时间把他的裂缝一层一层打开,然后告诉他的读者:这个人在面对什么,而不只是他做错了什么。

这是GFM 写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

(图片说明)贾跃亭与FF 91 2.0首位车主交付合影。在洛杉矶,他仍在「考试」 ——债务、治理、现金流、交付。站在中国想像力与美国制度规则的裂缝中,这张图既是阶段性成果,也是持续追问的写照。

⸻

2026年的洛杉矶,他还在考试里

2026 年的洛杉矶,贾跃亭重新站在FF 的掌舵位置上。

他面对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叠帐单、一份SEC 文件、一个尚未形成稳定收入的公司,以及一个仍然在等待答案的市场。他带来的,是又一次对未来的重新定义,以及一个问题——这一次,他能否让叙事与现实之间的距离,真正缩短?

GFM 不知道答案。

但我们会继续观察。因为这个答案,不只属于贾跃亭,也属于所有还在尝试跨越制度裂缝的人。

⸻

免责声明

本文为GFM《人物志》人物观察稿,仅供公共信息分析与媒体研究使用,不构成对Faraday Future、贾跃亭本人或相关证券的任何投资建议,亦不构成任何商业背书。本文引用之新闻报道、公司公告及公开文件,均以公开来源为基础,GFM 不对相关来源信息的完整性或时效性作出保证。

贾跃亭:他站在裂缝中造车 | GFM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