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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2.3万个职位:美国就业市场出现了一个反直觉信号

失业率降了,离开劳动市场的人却更多了

文/Kevin G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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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一个数字,美国7月的就业报告甚至会让人感到乐观。

失业率由6月的4.2%降至4.1%。在很多人的经验里,失业率下降通常代表工作机会增加、劳动市场改善。然而,美国劳工统计局(BLS)8月7日公布的同一份报告显示,7月非农就业人口减少2.3万人,市场此前普遍预期会增加约8万人。

(图片说明)美国企业开放式办公室出现更多空置工位与稀疏员工,反映7月非农就业净减少2.3万人,企业招聘态度明显趋于谨慎。


前两个月的数字也被重新改写。

5月新增非农就业由12.9万人下修至6.3万人,6月由5.7万人下修至2万人,两个月合计比此前公布的数字少了10.3万个职位。到了7月,就业增长由正转负。这三个月连在一起,呈现出的情况已经比单独一个4.1%的失业率复杂得多。

7月,美国劳动力人口减少26.4万人,劳动参与率降至61.4%;就业人口本身也减少8.7万人,就业人口比率降至58.9%。今年1月以来,劳动参与率已下降0.7个百分点,就业人口比率下降0.5个百分点。

如果把目光只停在4.1%,这份报告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容易被漏掉:越来越少的人留在劳动力市场之中。

那些没有出现在失业率里的人

理解这份报告,需要先理解美国失业率的一个统计前提。

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只有在近期仍然积极寻找工作并符合相关调查标准时,才会被计入失业人口。停止寻找工作之后,他可能被归入「不在劳动力人口」之中,也不再进入通常所说的失业率分母。因此,一个经济体完全可能同时出现工作减少和失业率下降。

7月,美国劳动力人口由1.69358亿降至1.69094亿,减少26.4万人;失业人口减少17.8万人,降至691.6万。与此同时,不在劳动力人口中的人数增加38.1万,达到1.06189亿。

这个庞大群体里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完全离开工作的愿望。 BLS统计显示,7月约有590万名不属于劳动力人口的人表示自己仍然希望工作,其中约180万人被列为与劳动市场存在「边缘连结」,约47.6万人属于气馁求职者,也就是目前没有积极找工作,但曾经希望工作,并因为认为找不到合适机会而停止寻找的人。

当然,劳动力退出有很多原因。退休、照顾家庭、求学、健康状况以及其他个人选择,都可能使一个人暂时或者长期离开劳动市场,因此不能把7月减少的26.4万劳动力人口全部理解为求职失败者。

然而,当劳动参与率、就业人口比率与就业增长同时走弱,这些变化就值得放在一起观察。对正在寻找第一份工作的年轻人、准备转职的中层白领,以及刚离开上一份工作、试图重新回到市场的人来说,就业环境的变化往往早于宏观失业率反映在日常感受中。

(图片说明)金融区街景与电子行情显示,呼应自2025年5月近期高点以来,美国金融活动就业已累计减少约12.1万人。


把五月、六月和七月放在一起

7月减少2.3万个职位,本身还不足以宣布美国劳动市场已经发生结构性转折。

月度就业数据存在抽样误差、季节调整以及后续修订。 7月私人部门实际仍增加约3万个职位,政府就业则减少约5.3万,其中地方政府教育职位减少约5万,是当月整体就业转负的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2.3万个职位的净减少不能简单理解为美国企业突然开始全面裁员。 BLS对7月非农就业的官方描述仍然是「变化不大」。

把五月、六月和七月放在一起,情况就清楚一些。

5月最初被认为增加12.9万个工作,现在只剩6.3万;6月由5.7万下修至2万;7月减少2.3万。 BLS同时指出,此前12个月平均每月新增就业只有3.4万人。

美国企业目前没有出现全面而急剧的裁员浪潮,招聘的速度却显得越来越谨慎。近期JOLTS数据也呈现相似状态:职位空缺、招聘、离职和裁员都没有出现失控式的跳升,劳动市场更像是在一段较长时间里逐渐失去过去那种旺盛的流动性。

工作还在,企业也仍然招人,只是那扇门比几年前窄了一些。

美国需要多少新增工作,也在改变

还有一个较少出现在月度新闻标题里的背景,正在改变我们阅读美国就业数据的尺度。

联准会研究人员今年对美国劳动力增长进行分析时指出,人口增长放慢、净移民变化以及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参与率下降,都可能使美国劳动力增长逐渐接近非常低的水准。当劳动力本身不再像过去那样快速增加,维持失业率稳定所需要的新增就业人数也会随之下降。

这一点很重要。

十年前,人们经常用每月新增十几万甚至二十万个职位来衡量美国劳动市场是否健康。未来如果人口和劳动力增长长期放慢,零附近的就业增长,甚至偶尔出现一个负数,也未必等于经济立即进入衰退。

判断劳动市场因此需要更多耐心。招聘有没有继续下降,职位空缺是否收缩,工资能不能维持增长,劳动参与率如何变化,不同行业的就业机会又在向哪些方向移动,这些指标比任何一个月的单一数字都更有解释力。

(图片说明)求职资源中心人流稀少,求职者面对有限职缺资讯,象征劳动力人口减少26.4万人与劳动参与率降至61.4%的现象。


金融业的12.1万个职位

7月的行业结构里,还有一组数字值得留下来。

零售业减少1.9万个职位,地方政府教育减少5万,医疗保健仍增加2.2万人。金融业则减少1.4万个职位,其中信贷中介及相关业务减少约9,000人,保险及相关业务减少约7,000人。

自2025年5月近期高点以来,美国金融活动就业已累计减少约12.1万人。

金融业值得长期观察,原因并不神秘。银行、保险、资产管理、研究、合规、客户服务、风险分析及后台营运,存在大量依靠资讯处理、文字、数据、流程与专业判断完成的工作,而这些又恰恰是生成式AI率先进入企业工作流程的领域。

但BLS的数字没有告诉我们,这12.1万个金融职位究竟有多少与AI有关。

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把金融业就业下降直接归因于AI。利率环境、企业合并、成本控制、业务调整、金融周期以及数位化转型本身,都可能影响这个行业的人员规模。把所有下降都解释成「AI抢走了工作」,既不符合现有证据,也会遮蔽金融业自身正在发生的其他变化。

不过,个别企业已经开始提供一些值得记录的线索。

就在7月就业报告公布前一周,金融科技公司Chime确认裁减约一成员工,涉及大约150个职位,公司把更精简的组织以及AI带来的效率提升纳入此次调整的考量。这仍然只是一家公司,无法代表整个金融业,但它至少说明,一些企业已经开始公开讨论AI与人员配置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案例今后可能会更多。

AI已经进入企业,对就业的影响仍在形成

关于AI和工作,目前最可靠的态度仍然是把证据放在结论前面。

今年3月,联准会研究人员利用企业AI采用情况以及Lightcast职位发布数据进行分析,没有发现企业层面的AI投资已经对之后的职位发布造成明显负面影响。研究者同时提醒,现有资料还不足以支持AI已经导致整体劳动市场恶化的说法。

纽约联储辖区的区域企业调查则提供了另一个角度。

在已经使用AI的服务业企业中,约12%表示过去一段时间因AI减少招聘;在计画进一步使用AI的企业中,接近四分之一预计未来会因此减少招聘。当时直接因AI裁掉现有员工的企业比例仍然很低。

这组资料不能代表全美国,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继续追踪的问题:AI对就业最早产生的影响,也许未必首先表现在大量解雇。

企业原本计画增加五个人,最后只增加三个;有人离职后,公司决定不再补人;一个十人的团队在工具和流程改变之后,可以承担过去需要更多人才能完成的工作。这些调整如果只是零散发生,很难在宏观数据中被辨认;一旦持续数年,它们就可能慢慢改变某些职业的招聘规模与成长速度。

联准会今年4月整理的不同企业调查也显示,AI已经迅速进入美国公司的日常运营。依据人口普查局企业调查口径,截至2025年底约18%的企业已采用AI;另一项以企业就业人数加权的调查估计,约78%的美国劳动者所在企业已经使用某种AI,约54%的劳动者所在企业使用大型语言模型。

这几组数字的统计方法和样本不同,不能直接横向比较。它们共同提供的资讯很简单:AI已经不再只是少数科技公司的实验工具,而是在更多企业里参与日常工作。

至于它最终增加多少职位、减少多少职位,以及哪些工作会被重新定义,时间还没有给出答案。

(图片说明)企业会议室内讨论AI分析仪表板与人员配置,显示生成式AI已进入日常工作流程,并开始影响招聘与组织调整决策。


当资本增加,企业还需要多少人

企业在AI上的投入速度,要比劳动市场的变化快得多。

资料中心、先进晶片、云端运算、模型训练、企业软体和自动化系统正在吸收大量资本。对公司管理者来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当下一笔资金投入AI基础设施和软体之后,公司下一阶段还需要增加多少人?

AI投资和就业之间未必只有一种关系。有些企业会因为效率提高、收入扩张和新产品出现而增加员工,也有企业能够在收入与产出继续增长的同时,维持比过去更精简的人员规模。更多时候,最先发生变化的可能只是工作内容,同样一个职位开始承担新的任务,原有的工作流程被重新安排。

这些变化很难在一个季度里被完整统计。

AI资本开支可以在几个月内增加数十亿美元,一个职业的形成、萎缩或者重新定义,却往往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在官方统计中留下清晰痕迹。资本与劳动因此存在一个时间差,而这个时间差很可能成为未来几年理解AI经济最重要的观察窗口之一。

工资还没有显示出典型的衰退状态

7月还有一个数字不能忽略。

美国私人非农企业平均时薪为37.62美元,同比仍增长3.2%,平均每周工时保持在34.3小时。

这组数据使7月的就业报告更加复杂。招聘正在减弱,劳动参与率也在下降,一些行业持续收缩,但工资仍在增长,近期JOLTS资料也没有显示裁员突然大幅失控。

因此,现在用「就业危机」形容美国劳动市场仍然太早。

更接近现实的描述,是一场并不均匀的降温。有些行业仍然缺人,有些白领领域的招聘开始收缩,一部分企业仍在扩张,另一部分企业则把资本投入技术和自动化。这种彼此并不完全同步的变化,也使联准会面对更复杂的政策环境。

就业如果快速恶化,同时通膨明显下降,货币政策比较容易找到方向;当招聘变慢、工资仍在上升,而企业还要同时消化关税、能源、融资和AI投资成本时,政策选择就没有那么干净。

8月7日数据公布后,市场随即重新调整了对联准会未来政策路径的预期。对金融市场而言,一份就业报告同时牵动利率、债券、股票与美元;对普通人来说,它最终仍然落到一些很具体的问题上——工作是否容易找到,工资能不能增加,以及一份今天仍然存在的工作,几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图片说明)大型AI数据中心设施与周边工业区对比,呈现资本大规模投入AI基础设施与劳动市场逐渐降温之间的时间差。


下一张表,比下一个标题重要

7月减少2.3万个职位,几年后回头看,也许只是统计曲线上一个很小的凹口。它也可能成为某段更长变化中的一个早期讯号。现在还没有足够资料判断它属于哪一种情况。

媒体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做的,是把容易被分开报道的数据放在同一个时间轴上。

GFM.News将持续观察科技、金融、资讯和专业服务业的就业变化,同时记录企业招聘与职位空缺、大型公司AI资本开支、公开披露的AI相关裁员及组织调整,以及生产率、工资和企业收入的变化。

如果未来几年出现一种持续而清晰的组合——AI投入增加,企业收入与生产率继续增长,而部分高度受到AI影响的行业招聘长期放慢,就业和工资份额也逐步下降——那么我们才会有更充分的资料去研究另一个更深的问题:技术创造出的新财富,最后如何在资本、企业和劳动者之间重新分配。

这个问题不会在一份月度就业报告里得到答案,它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资料,也需要企业投资、生产率、招聘、工资和职位变化被放在同一张表上持续观察。

2026年7月留下的第一个线索,是4.1%的失业率与26.4万人的劳动力减少同时出现。对习惯用失业率判断景气的人来说,这已经足以提醒我们,过去熟悉的指标仍然重要,阅读它们的方式却需要更加仔细。

有些人仍在工作,AI正在进入他们每天使用的工具;有些职位开始重新定义,也有新的工作正在形成。与此同时,还有一些人暂时离开了劳动市场。几年之后再回头看,2026年7月最值得记住的,也许不会是少掉的2.3万个职位,而是资本、技术与人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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