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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姿豐:坐在美國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國宴主桌上的女人

AMD 市值突破一萬億美元後,一位華裔工程師如何從晶片實驗室走到全球技術權力的餐桌旁

2026年9月,AMD市值首度突破1萬億美元;三天後,董事長兼執行長蘇姿豐坐上白宮國宴主桌。十一年前,AMD仍在虧損與市場質疑中掙扎。這位生於台南、成長於紐約的工程師,如何重建Zen、Ryzen與EPYC的技術路線,讓AMD重返資料中心與AI競爭前線?她的故事,也映照出晶片、資本、供應鏈與中美科技競爭如何在同一張桌上交會。

文/Kevin Guo
2026/9/28
15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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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2026年9月24日晚,白宮國宴剛開席。美國總統川普與夫人梅拉尼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夫人彭麗媛同桌;AMD董事長兼行政總裁蘇姿豐坐在畫面左側,成為這場中美最高層外交晚宴中的科技界代表。


白宮主桌上的一位晶片工程師,與美國第二條高性能計算路線

2026 年 9 月 24 日晚,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東廳為到訪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國宴。主桌上,特朗普與第一夫人梅蘭妮亞、習近平與夫人彭麗媛相對而坐;同桌者還包括 Tesla 與 SpaceX 執行長馬斯克、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夫婦、AMD 董事長兼執行長蘇姿豐與丈夫 Daniel Lin,以及 Apple 董事會主席 Tim Cook。

這張桌子不是普通的企業家餐敘。它把中美兩國元首、掌握 AI 晶片與高性能計算能力的企業領袖、消費電子與太空產業的代表,放進同一個外交場景。半導體、人工智慧、雲端運算與供應鏈,已經成為兩國競爭與合作中最敏感、也最難切割的部分。

坐在其中的蘇姿豐,並非因為她是一位出身華人家庭的女性企業家而被邀請。她所代表的 AMD,剛在三天前首次跨過 1 萬億美元市值門檻,重新成為全球算力競爭中無法忽視的一極。

十一年前,AMD 的處境幾乎完全相反。2015 年,公司市值仍在約 20 億美元級徘徊;全年營收為 39.91 億美元,較前一年下滑約 28%,歸屬普通股股東的淨虧損為 6.60 億美元。當年 7 月,股價一度跌至每股約 1.6 美元。市場談論的不是 AMD 何時能回到全球技術中心,而是這家公司還能支撐多久。

蘇姿豐在 2014 年 10 月接任執行長。她接下的是一家在 PC 市場收縮、伺服器市場失守、研發資源緊張的晶片公司。她後來改變的,不只是幾條產品線,而是 AMD 對技術、製造、資本與市場節奏的整體理解。

白宮主桌上的那個位置,因而不是一個突然到來的場景。它是 AMD 在十一年裡重建產品平台、進入資料中心、處理對華技術授權爭議、押注 AI 基礎設施之後,才逐漸獲得的產業分量。

(圖片說明)AMD董事長兼行政總裁蘇姿豐在公開活動中展示 AMD 處理器。從晶片研發、產品路線到全球供應鏈,她長期站在這家公司的技術決策與市場競爭前線。


台南出生、皇后區長大:她首先是一名工程師

蘇姿豐 1969 年出生於台灣台南,年幼時隨家人移居美國,在紐約皇后區長大,後來畢業於布朗克斯科學高中。1986 年,十七歲的她進入麻省理工學院,先後取得電機工程學士、碩士與博士學位。她的博士研究聚焦於矽絕緣體技術,這也是先進半導體製程演進中的重要方向。

2026 年 5 月,她回到 MIT 為畢業生致辭。她談到自己初入校園時的震動:周圍有太多數學極好、理解速度極快的人,讓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努力並不能保證自己永遠是最突出的人。

她給出的答案很有工程師色彩。人不必等到知道答案才選擇問題;有些最值得做的工作,正是因為困難、因為未知,才值得把時間投進去。

這不是一句後來用成功修飾人生的話。蘇姿豐的職業道路始終有同一個特徵:她沒有將自己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而是不斷進入技術與商業同時處於轉折的位置。MIT 後來將校內奈米研究大樓命名為 Lisa T. Su Building,紀念的也不只是她領導 AMD 的成績,而是一位研究者對技術長期價值的信念。

在半導體這個長期由男性主導、資本高度密集的產業裡,蘇姿豐並未將性別當作職業敘事的中心。她以工程能力、產品判斷與企業執行力建立自己的位置。這使她今日出現在主桌上時,身份本身具有意義,卻不需要依靠身份來證明她的分量。

IBM 的十二年:技術若不能量產,就還沒有完成

取得博士學位後,蘇姿豐先後任職於德州儀器與 IBM。她在 IBM 工作約十二年,最終擔任半導體研發中心副總裁,負責矽技術的策略方向、研發營運與產業合作。

她所處的 IBM 年代,正是晶片製程快速向更小節點推進的時期。半導體的進步從來不只取決於電路設計。晶片內部的金屬互連,直接影響訊號傳輸速度、功耗與可靠性。銅的導電性優於鋁,卻也帶來原子擴散、污染控制與良率管理等難題。IBM 在 1990 年代後期推動銅互連商業化,成為產業邁向先進製程的重要一步。

這是一個由材料、製程、設備、設計與量產團隊共同完成的工程。蘇姿豐在這樣的研發體系裡成長,理解一項技術的價值,不在於實驗室裡能否做出樣品,而在於它能否被穩定製造、被客戶採用、在下一代產品中持續演進。

2007 年,她加入 Freescale Semiconductor,先後擔任技術長及網路與多媒體事業的資深副總裁兼總經理。她開始承擔完整的產品與損益責任。問題由此改變:技術是否可行之外,還要回答產品完成後誰會採用、何時進入量產、企業是否承受得起研發週期。

這些經驗,構成她後來處理 AMD 的方法。她不是把技術與商業視為兩個部門的分工,而是把它們視為同一件事的不同階段。

(圖片說明)2026年9月23日,蘇姿豐在紐約證券交易所與美國第一夫人梅蘭妮亞等一同出席IMPERIA開市儀式,身著橙色外套者即為蘇姿豐。


2014 年的 AMD,需要一條能活下去的新路線

2012 年,蘇姿豐加入 AMD,擔任資深副總裁兼全球事業部總經理;兩年後,她升任總裁兼執行長。

當時的 AMD 面臨兩重壓力。智慧型手機與平板電腦改變了消費者對傳統 PC 的需求;在伺服器市場,AMD 又長期缺乏能與 Intel 抗衡的產品與客戶基礎。公司不是沒有做過成本控制與產品調整,但這些措施無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AMD 能否重新做出一套處理器架構,進入雲端、企業資料中心與高性能運算市場?

蘇姿豐將有限資源集中於新一代 CPU 平台。這個決策後來以 Zen 架構、Ryzen 消費級處理器與 EPYC 資料中心處理器的形式出現。

這是一場高風險的押注。高性能 CPU 從架構設計到產品上市,需要多年研發,也需要軟體、主機板、伺服器製造商、雲端業者與企業客戶逐步建立信任。AMD 當時沒有充足的現金,也沒有資本市場給予的寬裕時間。若下一代產品無法重建競爭力,公司後續的調整很可能只剩下逐步收縮。

AMD 在 2009 年已將晶圓製造業務分拆,轉向無晶圓廠設計模式。蘇姿豐繼承這個結構,並將它轉化為競爭條件。AMD 不必在最資本密集的晶圓廠投資上與 Intel 正面較量,可以把更多資源投向架構、產品與軟體生態,同時借助外部先進製造夥伴推進製程。

此後,AMD 持續擴大 chiplet 設計與先進封裝的應用。chiplet 的核心概念,是不再把所有功能集中於一整塊大型晶片,而是將不同功能拆分為多個晶粒,再透過封裝整合。這種做法有助於改善良率、提高產品組合的彈性,也使同一套技術能延伸到桌上型電腦、伺服器與高性能運算。

這條技術路線的重要性,遠超過單一產品。它使 AMD 得以重建自己的工程節奏,也使公司有能力在產品、供應鏈和市場之間持續迭代。

Ryzen 與 EPYC:AMD重新回到資料中心的牌桌

2017 年第一季,AMD 推出 Ryzen 桌上型處理器;同年 6 月,EPYC 7000 系列資料中心處理器正式發表,AMD 隨後在第二季財報中確認首批 EPYC 出貨收入。

Ryzen 的作用,是讓 AMD 重新進入高端 PC 與遊戲市場。EPYC 的意義更深。企業伺服器市場不會因為一顆新晶片上市就改變採購決策;大型客戶需要驗證性能、功耗、可靠性、軟體相容性、維護能力與長期供貨。EPYC 讓 AMD 再次拿到進入雲端、企業伺服器與超級運算專案的資格。

2017 年,AMD 營收回升至 53.3 億美元,年增約 25%;計算與圖形業務營收約為 30 億美元。財務報表顯示出第一個明顯轉折,但更重要的變化發生在客戶心態上:AMD 不再只是 Intel 的低價替代選項,而逐漸成為高性能運算的一個可部署選擇。

此後幾年,Ryzen 持續改變消費級 CPU 的競爭格局,EPYC 則深入雲端與企業資料中心。AMD 的復甦,並非建立在一款暫時受歡迎的產品上,而是建立在一套能隨製程、封裝、核心數、功耗與軟體需求持續演進的平台上。

這也是蘇姿豐最重要的管理成果:她沒有只替 AMD 贏下一場產品競爭,而是替公司重新建立了一條能走十年的技術道路。

(圖片說明)AMD Helios機櫃級AI系統,面板標示Instinct加速器、EPYC處理器與Pensando網路元件。AMD試圖以整機櫃方案進入雲端與高性能計算採購,而不只停留在CPU或GPU單品競爭。


海光合資:一筆求生交易留下的制度問題

AMD 的復甦並非只有產品上的勝利。2016 年 2 月,AMD 與天津海光先進技術投資有限公司(THATIC)建立兩個合資安排。AMD 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的文件顯示,公司向相關合資體系授權部分智慧財產,授權費總額約為 2.93 億美元,按里程碑分期支付,AMD 另可就合資產品銷售取得權利金。

AMD 當時仍在等待 Zen 架構的商業回報。這筆交易帶來的現金與收入,對一家資源緊張的晶片公司具有現實意義。AMD 在申報文件中指出,兩個合資企業在產品開發、製造及銷售行銷方面,並非由 AMD 單方面主導,因此未納入公司合併報表。

幾年後,這筆交易被放進完全不同的政治環境中重新審視。2019 年 6 月,美國商務部將海光及相關實體列入實體清單,受《出口管理條例》管轄的物項,若要出口、再出口或在美國境內轉移給相關實體,必須符合額外許可要求。到 2024 年末,AMD 對該合資體系的投資帳面價值已為零,但公司仍確認相關授權權利金收益。

這段歷史不能被簡化為一場企業道德審判,也不能在缺乏完整技術文件的情況下,任意推論具體技術轉移的邊界。公開資料足以說明,商業生存、技術授權與國家安全,在半導體產業中從來不是彼此獨立的問題。

一份協議在簽署時可以依照現金流與市場需求計算;它的技術與地緣政治後果,往往需要數年後才會完整浮現。蘇姿豐今日坐在白宮主桌的畫面,正發生在這段歷史之後。這使她所代表的 AMD,比一般科技公司更能呈現美國晶片產業所面對的真實張力。

賽靈思之後:AI 客戶買的不是一顆晶片

Ryzen 與 EPYC 站穩腳步後,蘇姿豐沒有讓 AMD 停留在傳統 CPU 與 GPU 公司的定位。

2022 年 2 月 14 日,AMD 以全股票交易完成收購賽靈思(Xilinx),交易對價約為 488 億美元。這項收購將 FPGA、可程式化系統單晶片、AI 引擎及嵌入式運算能力納入 AMD 的產品組合。

這筆交易的價值,在 AI 算力需求迅速擴張後更容易理解。大型資料中心客戶採購的不是一顆單獨的 GPU,也不是一個處理器品牌;他們採購的是可被部署、管理與長期維護的計算系統。CPU、GPU、網路、記憶體、可程式化晶片、軟體工具鏈、散熱與機櫃設計,任何一環不足,都可能讓產品難以進入大規模部署。

AMD 近年推動機櫃級 AI 系統,反映的正是這個變化。公司希望把競爭由單一加速器延伸到整體運算方案。這條路線能否與 NVIDIA 的既有優勢長期抗衡,仍要接受產品性能、軟體生態、供應能力與客戶部署的檢驗;但 AMD 已經不再只是在 CPU 世代之間爭取份額,而是在爭取成為 AI 基礎設施的系統供應商。

2026 年第二季,AMD 營收為 115 億美元,年增 50%,資料中心業務成為最主要的成長動力。這一季的營收,已接近 2015 年全年營收的三倍。AI 放大了 AMD 的資本市場價值,但 AI 並不是這家公司突然成功的原因。真正的基礎,是過去十年對 CPU、資料中心、封裝技術、可程式化運算與客戶關係的累積。

(圖片說明)半導體潔淨室中,工程人員檢視晶圓。蘇姿豐在IBM與後續無晶圓廠模式下累積的製程與量產經驗,以及AMD依賴先進製造夥伴、chiplet與封裝技術重建產品節奏的產業背景,避免把公司復甦簡化成單一資本市場事件。


主桌上的位置,仍要接受下一輪競爭的檢驗

AMD 跨過萬億美元市值,並不表示它已經追上 NVIDIA。NVIDIA 在 AI 資料中心晶片市場仍居主導位置;Intel 正在調整產品與製造策略;大型雲端公司也持續加快自行設計晶片。AMD 的估值反映出市場相信,全球算力需求不會由一家公司滿足,也相信 AMD 已重新取得長期競爭的資格。

白宮國宴主桌上的座次,同樣不代表任何企業獲得了政策承諾。它所呈現的,是一個已經十分清楚的現實:半導體、AI、雲端服務與供應鏈,已經成為中美關係中最難迴避的結構性議題。

蘇姿豐在這張桌上的位置尤其複雜。她生於台南,成長於紐約,職業生涯在美國工程教育與企業體系中完成;她領導的 AMD 仰賴亞洲先進製造與全球供應鏈,也直接承受美國出口管制的影響。2025 年,美國針對 AMD Instinct MI308 資料中心 GPU 的出口限制,令公司在第二季承擔約 8 億美元的庫存與相關費用。

她接下來面對的,除了 NVIDIA、Intel 和大型雲端公司的競爭,還有出口規則、供應鏈安全、能源供給、軟體生態與資本市場耐心的共同考驗。

2015 年,AMD 在市場質疑中等待下一代產品;2026 年,蘇姿豐坐在白宮國宴主桌上,身後是一家市值跨過萬億美元、重新進入全球技術權力中心的公司。這段距離不是靠危機中的幾句鼓舞話語跨越的,而是來自長期產品開發、供應鏈重組、客戶驗證與資本投入。

蘇姿豐過去十一年所完成的,是讓 AMD 不再依賴別人定義它的市場位置。她下一階段需要回答的問題更大:在一場由國家、資本、雲端公司、先進製造與能源供給共同決定的競爭中,AMD 能否持續成為全球計算基礎設施不可替代的一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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