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何被定價》
第3章

誰在販賣希望?中國醫療的患者敘事工業

財經調查|第二季 · 第二篇

GFM《財經調查》研究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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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一句話開始。
這句話出現在2021年9月一篇廣泛流傳的患者故事裡,原文來自cn-healthcare.com,標題是《可預見的治癒——CAR-T與我的重生手記》,文中的秦阿姨這樣描述自己的經歷:
「正好復星凱特的CAR-T臨床試驗剛剛啟動,我成為了首位入組接受治療的患者。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至今三年持續完全緩解,重新回歸正常生活。」
這是一句完整的希望敘事:有人物、有轉折、有結果,情緒飽滿,可以轉發,可以讓另一個患者家屬在凌晨三點讀完之後決定明天去掛號。
現在我們把另一句話放在它旁邊。
這句話來自復星凱特的官方公告,描述的是同一個產品——奕凱達®——的法定適應症:
「用於治療既往接受二線或以上系統性治療後復發或難治性大B細胞淋巴瘤成人患者。」
同一個產品。兩種語言。兩種理解。
這就是我們這一季要調查的核心問題:這兩種語言之間的距離,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誰在製造它?誰從中獲益?誰在買單?

(圖片說明)CAR-T 細胞療法完整流程示意圖,顯示從患者血液抽取(白細胞分離)、T 細胞基因改造、擴增,到回輸體內攻擊癌細胞的過程。這代表文章中 NMPA 批文與招股書的精確科學基礎,充滿「復發或難治性」「二線或以上」等限定詞,與後續媒體的「清零」「重生」形成強烈對比。

一條話術流水線
在梳理CAR-T療法的公開敘事材料之後,我們發現一個穩定的生產模式。
它的輸入端是法定文件:NMPA批文、招股書適應症描述、臨床試驗數據。這些文件的語言是精確的,充滿限定詞——「復發或難治性」、「二線或以上系統性治療後」、「成人患者」。每一個限定詞都在縮小適用範圍,也在縮小風險。
它的輸出端是患者敘事:「清零」、「重生」、「可預見的治癒」、「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些語言的每一個詞都在放大可能性,縮小限定,讓一個統計學意義上的概率聽起來像一個個人承諾。
從輸入到輸出,中間發生了什麼?
我們梳理出三個語言轉換節點。
節點一:從批文到宣傳
復星凱特奕凱達®的NMPA批文描述了嚴格的適應症邊界。但在公開媒體的報導中,這些邊界消失了。「復發或難治性大B細胞淋巴瘤」變成了「血液癌症」,「二線或以上治療後」變成了「各種治療都無效之後」,「完全緩解率」這個有時間限定的統計數字變成了「清零」。
每一次轉換都不是謊言——它們在字面上可以被辯護為「通俗化表達」。但通俗化的方向是單向的:永遠是朝著希望的方向,從不朝著風險的方向。

(圖片說明)象徵癌症患者重生與希望的藝術圖像(光芒、療癒能量、從黑暗走向光明的轉折)。代表文章中從企業宣傳到媒體的語言轉換:嚴格的「完全緩解率」變成情緒飽滿的「治癒」「重生」「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讓患者家屬在深夜易於被打動並決定求醫。

節點二:從宣傳到媒體
患者故事從企業宣傳材料流入媒體,經過的是一個幾乎沒有摩擦的管道。「完全緩解」在企業公告裡有嚴格的時間節點定義,進入媒體標題之後變成了「治癒」。副作用的描述從「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徵發生率X%」變成了「比化療輕得多,只是發燒幾天」。
藥明巨諾在2020年港交所招股書中對其產品relma-cel的描述是:「用於治療經過二線或以上系統性治療後復發或難治性大B細胞淋巴瘤成人患者。」到了公開媒體,同一個產品被描述為「已惠及200位中國患者」——一個讓人感到溫暖的數字,但它沒有說明這200位患者的後續狀況。
節點三:從媒體到眾籌
患者敘事在眾籌平台完成最後一次轉換,也是最徹底的一次。這裡的語言不再需要任何技術精確性,它只需要完成一件事:讓陌生人掏錢。
根據紅星新聞等媒體報導,29歲的蘭某飛在水滴籌發起的90萬元籌款,使用的是標準的家庭悲情敘事結構:癌症復發、父親去世、外債累累。這個案例後來因隱瞞房產被舉報,籌款關閉,平台介入退款——原始籌款頁已下架,我們無法直接引用原文。
但這個案例的價值不在於它的欺詐,而在於它崩潰的方式揭示了這條流水線的脆弱性:整個敘事的可信度,建立在無法核實的自述之上,而平台的審核機制設計本身就不是為了核實醫療事實,而是為了降低發起門檻、提高籌款轉化率。

(圖片說明)中國 NMPA(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批流程示意圖,包含臨床試驗階段與 NDA 提交審批。這象徵文章「輸入端」的精確語言——嚴格適應症邊界、限定詞與風險提示,在正式監管文件中清晰存在,卻很少直接傳達給患者,形成語言轉換的制度空間。

這條鏈條上的每一個人
我們需要回答一個問題:這條流水線是誰設計的?
答案是沒有人設計它,但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合理地維護它。
企業需要患者故事。一個有名有姓有面孔的患者,比任何一份臨床試驗數據都更容易讓投資人和潛在患者建立情感連接。患者故事是合法的市場推廣手段,在中國和全球醫療行業都普遍使用。復星凱特不是例外,它是規則。
媒體需要流量。「CAR-T完全緩解率67%」是一個需要解釋的數字,「28歲女孩半個月清零癌細胞」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標題。在注意力稀缺的環境下,選擇後者是理性的商業決策。
眾籌平台需要成功案例。籌款成功的故事會被平台主動推送,作為「平台有效」的社會證明。平台的商業模式依賴交易量,而不是依賴醫療結果的準確性。
患者和家屬需要希望。這是這條鏈條最難被批評的一環。在面對重大疾病時,對希望的需求是完全正當的人類反應。問題不是他們為什麼相信這些敘事,問題是這些敘事是否給了他們做出知情決策所需要的信息。
每一個節點都有自己的邏輯。沒有一個節點是純粹的惡意行為者。但這條鏈條的整體效果,是系統性地讓患者在信息不對稱的狀態下做出影響生命和財務的重大決策。

沉默的那一層
在這條責任鏈上,有一個節點我們需要單獨討論:監管語言和市場語言之間的共存。
NMPA的批文語言是精確的。招股書的語言——至少在港交所和科創板的監管要求下——也需要包含風險提示。這兩層語言如果被患者看到,可以提供相當程度的信息保護。
問題是患者幾乎不看這兩層語言。
批文是監管文件,不是患者手冊。招股書是投資人文件,不是醫患溝通工具。在這兩層精確語言和患者實際接觸到的媒體語言之間,沒有任何制度性的橋接機制要求後者必須忠實於前者。
這個空白不是監管失職,它是監管設計的邊界——批文管的是上市資格,不是媒體表述。但這個邊界的存在,客觀上為語言轉換提供了制度性空間。
誰在默許這種轉換?更準確的問題是:誰有能力阻止它,但選擇了沉默?

(圖片說明)CAR-T 療法相關成本考量與未來挑戰示意圖(包含降低成本的討論)。呈現奕凱達® 等 CAR-T 療法約 120 萬元人民幣的定價,在「清零」「重生」希望包裝下,如何讓家庭傾盡積蓄做出決策;若使用精確風險語言,則會帶來更理性的財務與心理討論。

希望的成本
這一篇的最後,我們回到一個具體的數字。
CAR-T療法在中國的定價,奕凱達®約為120萬元人民幣一次治療,倍諾達®約為129萬元。這是已納入部分省市醫保的定價,自費部分依然可觀。
120萬元。這個數字在「清零」敘事的包裝下,會讓一些家庭做出傾盡積蓄的決定。在「復發或難治性、二線或以上治療後、完全緩解率數據有時間限定」的精確語言框架下,同樣的120萬元需要更複雜的家庭討論。
這兩種決策過程的起點不同,終點可能相同,但走到終點的路徑對家庭的財務和心理狀態影響是完全不同的。
希望本身沒有成本。被製造出來的希望,有。
下一篇,我們進入這條鏈條最少被討論的一個環節:當監管語言和資本語言在同一份文件裡共存,它們是如何被切割開來的?
第三篇:《一張批文,兩個世界》

本報導所引用的企業公告、招股書、NMPA批文均為公開監管文件。患者案例中,秦阿姨案例來源為cn-healthcare.com 2021年9月公開報導;蘭某飛案例依據紅星新聞等媒體報導,原籌款頁已下架,無法直接引用原文。如有任何事實性錯誤,歡迎告知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