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魯伯特·默多克:製造權力的人

——七十年,如何建造一個可以操縱現實的媒體帝國

文/Jeff Morgan
2026/4/21
35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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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魯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新聞集團與福斯公司創始人。他用七十年時間,從澳洲一份小報出發,構築起一個橫跨報業、電視與數位媒體的全球帝國,被視為20至21世紀最具爭議卻最具影響力的媒體人物之一。

如果媒體本質上就是權力,那「中立」是否只是一種敘事?
在任何關於現代媒體的嚴肅討論裡,魯伯特·默多克都是一個無法被繞過的名字。不是因為他最值得尊敬,而是因為他最徹底地回答了一個問題——媒體,究竟是什麼。
他的答案並不寫在理論裡,而寫在七十年的行動之中:媒體不是權力的工具,不是觀察權力的窗口,而是權力本身——一種可以被建造、被放大、被交易,甚至被繼承的權力。
正因為如此,他成為20至21世紀最具爭議的媒體人物之一。也正因為如此,他的選擇,與另外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徑形成了鮮明對照:一條是拒絕依附權力、以媒體換取獨立尊嚴的路;另一條,則是在體制縫隙中長期行走,試圖維持某種公共空間。

三種選擇,三種命運。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更接近真實的問題:在權力、公器與縫隙之間,媒體究竟應當站在哪裡?

一、從一份小報開始的帝國學
1952年,21歲的魯伯特·默多克從牛津大學畢業,回到澳洲墨爾本,接手父親留下的小報《The News》。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會預料到,他將用這張小報為起點,在此後七十年間,構建起一個橫跨報業、電視、電影與數位媒體的全球帝國。
但默多克自己,可能早就有了某種預感。他後來說過:「從根本上來說,最成功的商業行為本身就是一種投機。你必須學會在機會出現的時候迅速採取行動。」
這句話,既是他的商業哲學,也是他的媒體哲學。對默多克而言,這兩者從來就是同一件事。
1950至1960年代,他在澳洲建立媒體集團,磨練出一套後來被反覆使用的擴張邏輯:找到被低估的媒體資產,用聳動化與大眾化的內容重新激活受眾,用規模效應和政治關係鞏固市場地位。這套邏輯,不是單純的商業策略,而是帶有高度政治敏感度的權力建構方法。
1970年代,他帶著這套方法進入英國。收購《世界新聞報》與《太陽報》之後,他將英國大眾報業的風格推向了一個新的極限——更聳動、更煽情、更直接訴諸讀者的本能慾望。發行量迅速攀升,廣告收入隨之而來,政治影響力也悄然積累。英國首相們開始意識到,誰擁有了默多克的支持,誰就多了一塊重要的政治棋子。
這不是比喻。默多克的政治影響力是具體的、可操作的,並且是雙向的:他的媒體可以幫助一個政治人物上位,也可以讓另一個人物的仕途走向終點。

(圖片說明)1950年代,年輕的魯伯特·默多克在澳洲接手父親留下的小報《The News》,並逐步擴張媒體資產。這是默多克帝國的起點,他在此磨練出「流量生成 + 政治敏感」的擴張邏輯,為後續全球布局奠定基礎。

二、美國:從新移民到帝國締造者
1980年代,默多克把目光轉向了更大的市場。
進入美國之後,他做了一個在今天看來幾乎不可思議的賭注:1985年創立福斯廣播公司,正面挑戰統治美國電視多年的三大電視網——ABC、CBS、NBC。用一個外國人的身份,從零開始,與美國最強大的廣播機構競爭。
沒有人認為他會成功。但他成功了。
1996年,他推出了此後影響美國政治最深的媒體產品:福斯新聞。這個頻道的誕生,不只是一次商業決策,而是一次精準的政治嗅覺判斷。他看到了一個市場空白:大量保守派美國人對主流媒體的不信任,對「精英自由派媒體」的憤怒,以及對一個願意站在他們這邊說話的媒體聲音的渴望。
福斯新聞就是這個聲音。
它的成功速度之快,幾乎超出所有人的預期。白天的硬新聞相對平衡,但黃金時段的談話節目,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意見主導、情感放大、保守派框架、強烈的「我們 vs. 他們」敘事結構。觀眾不只是在看新聞,而是在確認自己的立場,在得到自己的世界觀被肯定的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在傳播學意義上,比任何事實性新聞都更有黏著力。
到2007年,默多克以54億美元的高價收購道瓊斯公司,把《華爾街日報》納入麾下。這一步,讓他的媒體帝國完成了一次精準的階層跨越:從大眾小報的聳動風格,到全球最具影響力的財經媒體之一。保守派的輿論陣地,與金融資本的話語場域,在默多克的帝國版圖裡,第一次被完整地縫合在一起。

(圖片說明)1996年默多克創立的福斯新聞頻道(Fox News)工作室。這一頻道以明確保守派立場鎖定受眾,成為影響美國政治輿論最重要的媒體之一,體現了默多克「立場鎖定機制」與「政治交換機制」的核心運作。

三、默多克模型:一套可拆解的權力生成系統
在這裡,有必要停下來,把默多克的媒體邏輯拆解得更清楚。
因為他做的事,不只是建立了一家媒體公司,而是設計了一套可複製、可擴展、可傳承的媒體權力生成系統。這套系統,是理解默多克真正遺產的核心。
模組一:流量生成機制。
通過聳動化內容獲取最大規模受眾,是帝國建立的第一步。從澳洲小報到英國《太陽報》,再到福斯新聞的黃金時段,默多克的內容哲學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問題:什麼最能留住人的注意力?他的答案是:衝突、情感、認同感。這不是偶然的風格選擇,而是一套經過反覆驗證的流量方法論。流量是基礎,沒有規模,後兩個模組都無法運作。
模組二:立場鎖定機制。
用明確的政治敘事框架,把受眾轉化為忠實用戶。這是默多克最重要的商業創新之一。傳統媒體試圖服務所有人,但默多克明白,在一個日益極化的社會裡,明確的立場比假裝中立更有商業價值。鎖定保守派受眾,給他們一個穩定的世界觀確認機制,這些人就不只是讀者或觀眾,而是品牌的信徒。忠誠度,比覆蓋廣度更值錢。

(圖片說明)默多克媒體帝國的資產與收入結構示意圖(早期數據)。從報紙到電視、衛星與電影,他的帝國透過流量生成、立場鎖定與政治交換三個模組,系統性地將媒體轉化為可生產、可交易、可繼承的權力工具。

模組三:政治交換機制。
將規模化的輿論影響力,轉化為對政治權力的可交易資源。這是整個系統最精密也最危險的部分。媒體的受眾規模,決定了政客對其的依賴程度;政客的依賴,則轉化為監管上的善意、政策上的偏向,以及更廣泛的商業利益保護。這不是腐敗,而是一種更精巧的制度性互惠——默多克的媒體幫助某些人贏得選舉,那些人在執政時幫助默多克的帝國繼續擴張。
當這三個模組同時運作時,媒體便不再只是信息載體,而成為一種可持續生產權力的裝置。
這套裝置最關鍵的特質,是它不依賴任何單一個人的魅力或道德,而是以制度化的形式運作。這也是為什麼,電話竊聽醜聞沒有摧毀帝國,多米尼訴訟案沒有摧毀帝國,甚至家族內戰也沒有摧毀帝國——因為被摧毀的從來只是個別節點,而系統本身仍在運作。

(圖片說明)習近平對默多克許諾:中國歡迎外國媒體

四、默多克的媒體哲學:不掩飾的權力觀
基於上述系統,默多克的媒體觀變得非常清晰,也非常直白。
他從來不接受「媒體應當中立」這個前提。他的邏輯更接近於:媒體是一種資源,就像土地、資本或政治關係一樣,說媒體應該中立,就像說錢應該沒有顏色。
這種觀點,在道德上讓很多人不舒服。但它有一個無可否認的特點:它是誠實的。
它比那些聲稱自己中立、但實際上有明確政治傾向的媒體,更誠實。它比那些用「公共利益」的名義謀取商業利益的媒體,更誠實。默多克從不掩飾他的媒體在做什麼,他只是不假裝它在做別的東西。
這種誠實,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危險性所在。
因為一旦「媒體製造權力」的邏輯被公開接受,一旦它不再需要被隱藏,那麼批評這個系統就變得更加困難——你很難指責一個從不宣稱自己中立的媒體偏頗。

五、醜聞、代價與帝國的裂縫
如果只講默多克的成功,這個故事就不完整。
2011年,英國「電話竊聽醜聞」爆發。《世界新聞報》被發現長期竊聽名人、受害者家屬與政治人物的電話,包括被謀殺的少女麥莉·道勒的手機。《世界新聞報》被關閉,多名高層入獄,默多克父子接受英國國會質詢。
2023年,福斯新聞以7.875億美元的天價,與多米尼投票系統公司達成誹謗和解。後者起訴福斯新聞在2020年美國大選後,明知某些有關投票機操縱的說法不實,仍持續播出。
需要直接說清楚的是:這些事件不是系統失誤,而是系統的必然副產品。
一個把流量最大化作為第一目標的媒體,最終會傾向於播出能帶來最多點擊的內容,而不一定是最真實的內容。一個把政治交換作為核心商業邏輯的媒體,最終會傾向於維護政治盟友,而不一定是維護事實。
這些代價,是默多克模型在運作時,必然產生的結構性後果。它們不是例外,而是規律。

(圖片說明)默多克手持《The Sun》報紙。2011年英國「電話竊聽醜聞」爆發後,默多克帝國面臨重大危機。這類事件凸顯其「流量最大化」模型的結構性代價——在追求影響力的同時,倫理與公信力往往付出沉重成本。

六、數位時代的轉型:老模型,新介面
2019年,默多克以713億美元,將21世紀福斯大部分資產出售給迪士尼。
很多人以為這標誌著帝國的收縮。事實正好相反——這是一次精準的資產瘦身,把最耗資源的娛樂製作業務出售,保留了利潤最豐厚的核心:福斯新聞、福斯體育,以及由此衍生的政治影響力機器。
此後,由長子拉克蘭·默多克主導的福斯公司,開始了清晰的數位轉型。免費廣告支撐串流平台 Tubi 月活躍用戶突破一億,成為美國最大的免費串流平台之一。2025年推出的 FOX One 訂閱服務,把新聞、體育與娛樂打包成數位聚合產品。福斯新聞在 YouTube 上的表現,連續多季領先所有新聞品牌,2026年第一季單季觀看次數達15億次。
這套數位轉型策略,用的仍然是默多克式的三模組邏輯:流量生成、立場鎖定、政治交換。只是介面換了,從報紙換成電視,再從電視換成串流與社群媒體。
老模型,新介面。帝國的 DNA,從未改變。

七、繼承之戰的終局:制度性的最後勝利
默多克的晚年,幾乎與一場家族內戰重疊。
長女普魯登絲、次女伊麗莎白與次子詹姆斯,對父親試圖修改「不可撤銷」家族信託、確保長子拉克蘭維持絕對控制的計劃,提出法律挑戰。2025年9月,和解達成。三名子女各獲約11億美元現金補償,退出信託;拉克蘭獲得獨享投票權,信託有效期延續至至少2050年。
這個和解,用金錢買下了一個結局:默多克帝國的保守派路線,被制度性地鎖定到本世紀中葉。
它不只是一次家族財產的分配,而是一次關於「什麼人應當繼承什麼媒體觀念」的最終裁決。在這個意義上,這是默多克一生中真正最後一場勝利——不是商業上的,而是制度上的。
他所建立的,不只是一個媒體帝國,而是一個可以在他死後繼續自動運作的制度性權力系統。這是任何單純靠個人魅力或商業才能的媒體人,都無法企及的成就。

(圖片說明)默多克與子女(包括拉克蘭·默多克等)的家族形象合成圖。2025年家族信託重組後,保守派媒體路線被制度性鎖定至2050年。這場「繼承之戰」的最終結果,證明默多克建立的不僅是商業帝國,更是一個可自動運作的制度性權力系統。

八、三種模型,三種代價:一個制度性對照
現在,可以把三個人放在同一個框架裡,做一次更冷靜的比較。

三種媒體模型對照表

模型 核心邏輯 代價 收益
陳平(公器型) 媒體是社會公器,說真話是使命 生存困難,長期商業虧損 道德正當性,精神完整性
邱立本(縫隙型) 在制度邊界內維持可說話的空間 長期精神消耗,承受兩側壓力與批評 穩定存在,持久的公共影響
默多克(權力型) 媒體是可生產、可交換、可繼承的權力工具 倫理爭議頻發,公信力持續受損 結構性政治影響力,長期財富積累



這三種模型,沒有哪一種是純粹乾淨的。陳平的公器理想,最終仍受制於現實的政治與商業壓力;邱立本的縫隙行走,有時也不得不在邊界上做出令人不安的選擇;默多克的權力製造,則以法律醜聞、倫理爭議和新聞操縱的指控為代價。
但這個對照最重要的啟示,不是哪一種模型更高尚,而是:每一種媒體選擇,都是一種制度性選擇,都有其必然的結構性後果。
陳平的後果,是自由但脆弱。邱立本的後果,是持久但耗盡。默多克的後果,是強大但不義。
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沒有代價的媒體選擇。

(圖片說明)魯伯特·默多克與前妻鄧文迪(Wendi Deng)在公開活動上的合影。2013年,兩人結束14年婚姻,媒體廣泛報導默多克提出離婚的主要考量之一,是防止鄧文迪透過婚姻關係進一步影響或控制新聞集團(News Corp)的控制權與家族信託。這起離婚案也反映了默多克在維護媒體帝國繼承權與家族權力結構上的謹慎態度。

尾聲:當媒體不再假裝中立
2026年,默多克95歲。帝國的日常管理交給了拉克蘭,但那套思維方式、那套三模組系統、那套對「媒體就是權力」的根本判斷,仍然嵌在帝國的基因裡,繼續運作。
AI 正在改變信息的生產方式。串流正在重塑觀看習慣。政治的極化正在把輿論生態推向更加碎片、更加對立的方向。在這個背景下,默多克模型不是在消退,而是在被更多人模仿和複製。馬斯克收購推特,貝佐斯持有《華盛頓郵報》,TikTok以算法替代立場——他們所做的,都是在不同技術條件下,運作某個版本的默多克邏輯。
這意味著,我們正在進入一個「默多克模型普及化」的時代。
當媒體不再假裝中立,它反而變得更誠實;但當整個世界都接受這種誠實時,公共性的消失,也就不再需要被隱藏。
這是默多克留給這個世界最深遠的影響——不是他的帝國,不是他的財富,不是他的政治影響力,而是他讓一種媒體邏輯變得正常化,讓一代又一代的媒體人和媒體資本,可以更坦然地說出:
我不是公器。我是權力。

魯伯特·默多克(Keith Rupert Murdoch)
1931年3月11日生於澳洲墨爾本,新聞集團(News Corp)與福斯公司(Fox Corporation)創始人。1952年接手父親留下的澳洲小報,此後七十年間構建起橫跨報業、電視、電影與數位媒體的全球帝國。1996年創立福斯新聞頻道,深刻影響英語世界保守派輿論走向。2007年收購道瓊斯公司,取得《華爾街日報》。2019年以713億美元將21世紀福斯大部分娛樂資產出售予迪士尼。2023年卸任董事長,轉任榮譽主席。2025年家族信託重組和解,確保保守派媒體路線延續至2050年。截至2026年,默多克家族淨資產約227億美元。
本文為 GFM《人物志》欄目「媒體不是中立:在公器、權力與縫隙之間」專題。GFM 關注具有制度意義的人物與事件,記錄可被驗證、可被引用、可被長期追蹤的創新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