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邱立本:在縫隙中辦報的人

——一個總編輯與他三十三年的邊界行走

文/Kevin Guo
2026/4/21
30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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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語媒體的世界裡,我們習慣用兩種方式理解媒體人:要麼對抗權力,要麼服務權力。
但現實遠比這種二分法更複雜。
還有一種人,他們既不站在對抗的位置,也不完全依附於權力。他們長期存在於制度與現實的縫隙之中,在各種限制、壓力與邊界之間,維持一個仍然可以說話的空間。
邱立本,就是這樣一個人。
在不完全自由的條件下,媒體真正面對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說話,而是——還能如何說話。

(圖片說明)邱立本,《亞洲週刊》總編輯,1950年生於香港。他在華語媒體的制度縫隙中行走三十三年,代表一種既非激進對抗、亦非完全依附的現實媒體生存方式——在各種限制與邊界之間,持續維持一個可以說話的公共空間。

作為《亞洲週刊》總編輯,他連續三十三年站在華語世界媒體體系的一個特殊位置上。這個位置不在中心,也不在邊緣,而是在兩者之間——一個需要不斷調整、反覆拿捏、時刻保持平衡的縫隙之中。
他所代表的,不是一種激進的媒體理想,而是一種更難、更現實,也更普遍的媒體生存方式。理解他,是理解華語媒體真實結構的一把鑰匙。

一、從香港出發的知識分子路徑
1950年,邱立本生於香港,祖籍廣東開平。他成長的年代,正是戰後華語世界政治版圖急劇重組的時期。香港在英國管治下維持著某種特殊的縫隙存在,台灣在國民政府的高壓統治下暗流湧動,大陸在革命話語的籠罩下艱難前行。
他在香港完成基礎教育,此後以僑生身份赴台灣,進入國立政治大學經濟系就讀。這個選擇,讓他在人生最關鍵的知識形成期,進入了1970年代台灣改革派知識圈的討論氛圍。
那是一個特殊的時刻。蔣經國正在推動有限度的體制內改革,一批年輕知識分子試圖在體制縫隙裡撐開更大的公共討論空間。邱立本參與創辦《影響雜誌》,並在總編輯楊國樞領導的《大學雜誌》擔任執行編輯。《大學雜誌》在那個年代扮演的,正是在威權框架內推動政治改革思考的角色——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在邊界內求言」的集體實驗。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邱立本開始與台灣改革派知識分子王曉波、王杏慶等人有深度交往,並因此進入警備總部的視野,被短暫調查。這是他最早一次真正感受到,公共表達所必須承受的現實代價。
這段台灣經歷,塑造了他最初的媒體觀:媒體是可以在現實限制之中,撐出一個公共討論空間的工具。但這個空間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需要被持續維持、持續守護的。

(圖片說明)《亞洲週刊》歷年封面反映其在華語世界的特殊媒體位置:既參與公共議題,又需在不同政治與文化邊界之間維持運作。作為總編輯,邱立本透過選題與敘事方式,長期在多方壓力中維持刊物的可持續存在。封面不僅是新聞呈現,更是邊界判斷與敘事策略的具體體現。

二、北美年代:在另一個制度裡理解媒體
1973年,邱立本赴美,開始了長達近二十年的北美媒體生涯。
他在紐約新學院攻讀經濟學碩士,同時在多家華文媒體擔任記者、編輯、副總編輯與主筆,包括紐約《星島日報》、《北美日報》、三藩市《遠東時報》、洛杉磯《美洲中國時報》、紐約《中報》等。
這段漫長的流動,給了他一種在同代華語媒體人中極為罕見的視野:他不是從一個制度框架內看媒體,而是在多個制度框架之間穿行,看媒體如何在不同政治環境、不同市場結構、不同社群需求之間,以不同方式生存和發揮作用。
美國的華文媒體,不受台灣或香港的政治體制直接約束,但它同樣有自己的邊界:商業壓力、僑民社群的政治分歧、冷戰意識形態的滲透,以及跨太平洋華人社群複雜的身份政治。邱立本在這些媒體裡穿行,逐漸形成一種對「媒體邊界」的高度感知——邊界不只是政治的,也是商業的、文化的、社群的,它始終存在,只是形態不同。
這種多制度的媒體閱歷,後來成為他在《亞洲週刊》最重要的底層能力之一。

(圖片說明)《明日拒絕黃花》為邱立本著作之一。封面以荒野中仍綻放的黃花為意象,隱喻在現實限制與歷史變局之中,仍試圖維持思想與表達的空間。這種在邊界中生長、在壓力中延續的姿態,正呼應其長期在《亞洲週刊》所實踐的媒體路徑:不對抗、不依附,而是在縫隙中維持發聲的可能。

三、回港與《亞洲週刊》:一個中間地帶的長期實驗
1990年,邱立本回到香港,加入《亞洲週刊》擔任主筆。1993年,他出任總編輯,開始了此後長達三十三年、延續至今的掌舵生涯。
《亞洲週刊》創辦於1987年,原由時代華納旗下人士參與創立,1994年被明報集團收購,此後在明報系框架下運作,現屬世界華文媒體有限公司體系。它面向大中華及東南亞華人讀者,以統一的書面中文溝通兩岸三地語言差異,試圖成為一個跨越政治版圖的華語時事平台。
這個定位,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亞洲週刊》必然處於一種難以簡單歸類的位置:它不是完全自由的媒體,因為它的資本結構與發行範圍都使它無法完全迴避現實政治的影響。它也不是單一立場的宣傳工具,因為它需要同時面向意識形態迥異的讀者群體,維持某種程度的公信力才能存在。它既參與公共議題,又必須在不同政治邊界之間保持可操作性。
中間地帶從來不是過渡狀態,而是一種需要被長期維持的工作方法。
而邱立本,正是這個中間地帶最長期的守護者與操盤者。

四、敘事調和術:在限制中維持空間
要理解邱立本,最關鍵的問題是:他究竟是怎麼讓《亞洲週刊》在如此複雜的政治與商業壓力之下,維持了三十三年的持續存在?
答案不在於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而在於他長期修煉的一種能力——可以被稱為「敘事調和術」。
邊界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讓人停下,而是迫使表達本身變得更精確、更隱蔽,也更昂貴。
這種能力包含幾個相互纏繞的層面。
對邊界的動態感知。 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什麼可以以某種方式說,什麼只能點到為止——這不是抽象原則,而是每天都在變動的現實判斷。邊界不是固定的線,而是隨著政治氣候、商業關係、讀者結構與歷史時刻持續移動的地帶。能夠感知這種移動,並在移動中保持一個可運作的表達空間,這本身就是一種極難習得的能力。
對語言的精確控制。 同一個問題,可以用不同方式呈現;不同的表述方式,會帶來完全不同的接受結果。這不是在迴避真實,而是理解在現實語境中,如何讓真實得以被傳遞。邱立本的文章,向來以語言優美、思辨清晰、情感控制精準著稱。他不用激烈的語言製造對抗,而是用文化視角與歷史縱深,讓話語穿越邊界。
對多方關係的平衡維持。 媒體不是在真空中運作。它同時面對讀者、資本方、廣告商、發行渠道、政治體制,以及不同社群的期待與壓力。每一個維度都會對內容產生影響,每一種壓力都需要被處理而非無視。邱立本長期在這些複雜關係中操盤,既要對讀者負責,也要讓刊物在現實結構中繼續運轉。
在這種結構之下,「中立」並不存在。存在的,是一種更高難度的選擇:如何在不完全自由的條件下,仍然維持某種程度的公共性。

五、他寫什麼,他怎麼寫
邱立本最具代表性的表達形式,是《亞洲週刊》每期的封面筆記。這些短文通常只有幾百字,卻試圖從具體事件上升到文明層面,以文化感染力取代政治對抗的邏輯。
他長期關注中華民族的軟實力議題,強調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而非硬性對抗。他主張新聞應追求真實、善念與美學的統一,反對以意識形態替代觀察。他以大歷史的眼光看待兩岸三地的政治張力,更傾向於強調文化橋樑的可能性,而非渲染對立的不可調和。
2006年,他被中國網民選為「一百位公共知識分子」之一。這個選擇本身,就說明了他在兩岸三地華語知識界中的獨特位置:他不是任何一種標準意義上的反對派,也不是任何一種標準意義上的支持者,但他被認為具有跨越政治邊界的公共思考能力。
這種定位,也帶來了複雜的爭議。2019年香港政治危機前後,《亞洲週刊》因其特定立場的封面選題而引發強烈批評,部分知識人公開宣佈與刊物絕裂。對抗會付出代價,依附也會付出代價,而最昂貴的,是在兩者之間長期停留。 邱立本所選擇的路,從來不是沒有成本的。對長期在邊界行走的人來說,爭議本身就是邊界存在的證明。

六、一段插曲:媒體之間的流動
在2015年的一次香港媒體交流活動中,邱立本半開玩笑地對《亞洲財經》出版人郭鑫說:「你這是來挖我們牆腳啊?《亞洲週刊》被你們挖走了三、四位同仁,這邊人才一時都不夠用了。」
郭鑫回應:「亞洲系本來就是一家人嘅,優秀人才的流動,其實是整個華語媒體體系的積累。」
這段話語輕鬆的對話,指向一個真實存在的現象。曾在《亞洲週刊》體系中成長的記者李永峰,後來進入《亞洲財經》擔任副總編輯,並參與推動一項制度層面的延伸——CiviNote,一個試圖將調查報導從「個人經驗」轉化為「可被記錄與分配的資產結構」的媒體基礎設施系統。

(圖片說明)2015年香港媒體交流活動現場。圖為邱立本與華語財經媒體從業者交流時的合影。這一時期,華語媒體人才在不同機構之間持續流動,逐步形成跨制度的媒體網絡。

這種人才流動,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生態。華語媒體並不是彼此孤立的機構,而是一個在不同制度、不同市場與不同敘事邏輯之間持續流動的網絡。《亞洲週刊》三十三年所積累的,不只是版面與讀者,更是一批對媒體制度有深度理解的從業者。這批人離開之後,把這種理解帶入不同的新嘗試,其中一個方向,正是試圖把媒體從「靠人維持的空間」,轉化為「可被制度承載的結構」。
從這個角度看,邱立本的《亞洲週刊》不只是一份刊物,而是華語媒體制度演化鏈上的一個重要節點。

七、邊界的代價:精神磨損與職業堅持
長期在邊界行走,不是沒有代價的。
這種代價,不像公開對抗那樣戲劇性,也不像完全順從那樣看似安穩,而是一種更隱性、更持久的消耗:你必須長期保持高度的感知與警覺,在每一個判斷時刻都計算邊界在哪裡;你必須在維護公共性與維持生存之間不斷尋找新的平衡點;你必須承受來自兩側的壓力——那些認為你過於謹慎的人,以及那些認為你越界太遠的人。
邱立本曾在訪談中談到,他能夠在任何喧鬧的環境中保持專注工作。這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或許正是對這種長期精神狀態的一個側寫:一個在持續張力中習得了某種定力的人。
三十三年,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它說明,這種在縫隙中辦報的方式,是可以長期維持的。不是因為它沒有代價,而是因為它的實踐者選擇了把這種代價內化,而不是以對抗或妥協的方式把它外化。

八、他代表什麼:華語媒體的第三種道路
如果把邱立本放入更大的比較框架,他的制度位置會變得更加清晰。
默多克代表的是另一種媒體道路:把媒體做成影響政治與社會的權力工具,在最高層面參與議題的生成與輿論的塑造。
陳平代表的又是另一種道路:明確拒絕依附權力,接受媒體的公器使命,哪怕這意味著持續的商業代價與個人風險。
邱立本所走的,是第三種道路:不退出,也不對抗,而是在體制與公共之間,維持一種可長期運作的敘事空間。
他所維持的,不只是一份刊物,而是一種在限制之中仍然可以運作的公共空間。
這三條道路,分別對應著媒體與權力關係中三種不同的內在邏輯,也分別映照出三種不同的命運與代價。邱立本的道路,是最不顯眼的一條,但也是最普遍的一條。在一個充滿限制的世界裡,大多數試圖維持公共性的媒體人,其實都在走某種版本的這條路——在各自的邊界之內,嘗試讓某些話被說出來,讓某些問題被提出,讓某種討論的空間得以繼續存在。
邱立本所做的,是把這件事做了三十三年,並且做得足夠有效,以至於《亞洲週刊》仍然存在。

九、GFM 的判斷:為什麼要書寫邱立本
邱立本之所以值得被認真書寫,不是因為他最具戲劇性,而是因為他最具代表性。
他的一生,連接了幾個重要維度:香港、台灣與北美的華語媒體系統;知識分子與新聞工作者的雙重身份;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長期調和;以及一種在不斷變動的政治與商業環境中,維持媒體存在的職業技藝。
他代表的,不是一種極端選擇,而是一種長期存在、卻常被忽視的媒體模型:在限制之中維持空間,在邊界之內延續敘事。
在一個經常以對立來理解媒體的世界裡——要麼自由,要麼被收編;要麼對抗,要麼妥協——這種「中間地帶」並不容易被看見,也不容易被書寫。但正是這個地帶,構成了華語公共空間最真實的底層結構。
而他在這個地帶行走三十三年所積累的,也成為一條媒體制度演化鏈上不可或缺的一環——從靠人維持的空間,到可被制度承載的結構,這條路需要走過邱立本這一段,才能看清楚下一段的起點在哪裡。
他未必改變了時代,但他讓某一種媒體的可能性,在時代的壓力下維持了下來。
這件事,值得被記錄。

(圖片說明)1993年起,邱立本擔任《亞洲週刊》總編輯至今逾三十三年。他以封面筆記為代表,用文化視角與歷史縱深進行「敘事調和」,在政治與商業邊界之間維持刊物的公共性與可持續性。

邱立本
《亞洲週刊》總編輯
1950年生於香港,祖籍廣東開平。早年於台灣國立政治大學經濟系就讀,參與創辦《影響雜誌》,任《大學雜誌》執行編輯。1973年赴美,先後在紐約《星島日報》、《中報》等媒體擔任記者、編輯、副總編輯及主筆,並於紐約新學院獲經濟學碩士學位。1990年回港加入《亞洲週刊》,1993年起出任總編輯至今,逾三十三年,為華語世界任職時間最長的媒體總編輯之一。1995至1996年兼任《明報月刊》總編輯。2006年被中國網民選為「一百位公共知識分子」之一。著有《邱立本文集》等。長期活躍於華語公共議題討論,代表著一種在體制邊界長期運作的媒體實踐路徑。
本文為 GFM《人物志》欄目。GFM 關注具有制度意義的人物與事件,記錄可被驗證、可被引用、可被長期追蹤的創新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