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志

媒體不是中立:在公器、權力與縫隙之間

GFM《人物志》三人專題|總編按

Jeff Morgan
2026/4/21
25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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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總編按,想從一個問題開始:
為什麼在2026年,我們還需要討論媒體與權力的關係?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還沒有答案,而是因為它的答案,正在被這個時代以一種新的方式掩蓋——不是通過壓制,而是通過稀釋;不是通過沉默,而是通過過量。
當每天有數以億計的內容被生成、被推送、被消費,當算法決定什麼被看見、平台決定誰有聲音,媒體與權力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變得更透明,而是變得更難被看清。這是一個讓人不安的現實:技術讓信息變得更多,卻未必讓理解變得更深;流量讓聲音變得更響,卻未必讓判斷變得更準。
這正是GFM選擇在這個時刻,認真書寫三位媒體人的原因。

(圖片說明)從左至右:澳洲前總理馬爾科姆·特恩布爾、媒體大亨魯伯特·默多克、澳洲前總理托尼·阿博特。這三位人物的並列,象徵默多克媒體帝國在澳洲乃至英語世界長期擁有的深遠政治影響力。默多克的報業與福斯新聞體系,不僅塑造輿論走向,更多次在選舉中扮演關鍵角色,體現了其「媒體作為權力工具」的核心模型——透過流量、立場與政治交換,深刻介入現實政治版圖。

一、為什麼是這三個人
陳平、魯伯特·默多克、邱立本。
這三個名字,各自指向不同的歷史與語境,代表著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媒體生態。GFM把他們放在同一個框架裡,並不是為了比較成敗,而是試圖構建一張更基礎的問題地圖:
當媒體面對權力時,究竟有哪些真實存在的位置?以及——每一個位置,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默多克代表一種極端清晰的選擇:媒體可以被建造為權力。他所構建的,是一整套將流量生成、立場鎖定與政治交換整合在一起的系統——這套系統在長時間內被證明有效,也在現實中不斷暴露其結構性代價。他從不掩飾媒體是什麼,這種誠實,既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真正的危險性所在。
陳平代表另一條路徑:拒絕依附。他試圖在權力之外,為媒體建立一種可以自我支撐的生存方式——以商業換取資源自主,再以資源自主支撐公共表達。他留下了一個關於「說真話的條件從哪裡來」的真實記錄:陽光衛視停播,《陽光時務》停刊,本人遭受人身威脅。這些不是個人際遇的偶然,而是整個制度環境對獨立表達系統性消耗的真實面貌。

(圖片說明)陽光衛視董事長陳平。他代表「公器型」媒體路徑:拒絕依附權力,試圖以媒體作為社會公器,堅持說真話的使命。這條路帶來強烈的道德正當性與制度樣本價值,卻也面臨生存困難、資源匱乏與現實壓力(如陽光衛視在大陸停播、《陽光時務》停刊)。

邱立本則長期停留在一個更少被討論的位置:縫隙之中。在不完全自由的條件下,他以三十三年的實踐維持一種「仍然可以說話」的空間。在邊界的動態感知、語言的精確控制、多方關係的持續平衡之間,他修煉出一種極難複製的能力。這不是過渡狀態,而是一種需要長期維持的工作方式——代價是真實的,磨損是持續的。
這三個人,不是三個故事,而是三種位置。

二、三種模型,三種代價
把這三種位置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個更清晰的結構:

模型 核心邏輯 代價 收益
權力型(默多克) 媒體作為可生產、可交換、可繼承的權力資產 倫理風險高、公信力可能受損 可獲取結構性政治影響力
公器型(陳平) 媒體作為公共使命與價值承載體 生存困難、資源長期匱乏 道德正當性強、具制度樣本價值
縫隙型(邱立本) 在制度限制中維持表達與存在空間 長期消耗大、承受雙側壓力 穩定存在、形成持久影響力



這張表不是結論,而是一個起點。
它所揭示的,是一個更不容易被直視的事實:每一種媒體選擇,都是制度性的選擇,也都伴隨著無法迴避的結構性後果。 沒有哪一條路是沒有代價的,也沒有哪一條路是完全乾淨的。默多克的系統在法庭上付出代價,陳平的公器在現實中失血,邱立本的縫隙在壓力下磨損。
這不是個人道德的差異,而是三種制度選擇在現實結構中的必然展開。

(圖片說明)邱立本,《亞洲週刊》總編輯。他在華語媒體的制度縫隙中行走三十三年,以精準的邊界感知與敘事調和術,維持一個「仍然可以說話」的公共空間,代表一種既現實又艱難的媒體生存方式。

三、為什麼要做這個專題
在AI驅動、平台主導、信息過載的當下,媒體的問題已經不只是內容問題,而是更深層的制度問題。
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立場之爭,而是不同媒體模型之間的現實展開:有的選擇與權力結盟,有的試圖保持距離,有的在縫隙中尋找生存空間。但這些選擇,並沒有隨著技術進步而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被複製、被放大,甚至變得更難被辨識。
當默多克的邏輯以算法推薦的形式出現,當陳平的困境以平台下架的形式重演,當邱立本的縫隙在更嚴密的內容管控中繼續收窄——歷史並沒有終結,它只是換了一種語言繼續說話。
這個專題的三篇人物稿,並不試圖給出答案。它們更像是三個座標——幫助我們理解:媒體究竟可以是什麼,以及每一種可能的真實成本是什麼。

四、三面鏡子
書寫這三個人,不是為了樹立榜樣,也不是為了做出裁決,而是把三種已經存在的選擇,放在同一個視野中。
默多克讓我們看見,媒體可以有多大的權力,以及這種權力最終為誰服務。陳平讓我們看見,試圖說真話的代價是多麼真實,以及說真話的條件有多麼脆弱。邱立本讓我們看見,在不完全自由的條件下,維持一個可以說話的空間,需要付出多少人無法看見的消耗。
當這三面鏡子同時出現時,一個更困難的問題也隨之浮現:
如果每一條路都有其不可避免的代價,那麼——媒體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GFM《人物志》三人專題包含三篇人物稿:《製造權力的人——魯伯特·默多克》、《一個不願依附權力的人——陳平》、《在縫隙中辦報的人——邱立本》,以及本總編按和專題總論《在三種模型之外:媒體制度的第四種可能》。三文相互映照,建議連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