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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盟如何確保 AI 主權不被科技巨頭掌控？

——從 Gaia-X、主權雲到「混合主權」的歐洲實驗

文／GFM 研究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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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當「AI 主權」成為歐洲的新戰略問題
對歐洲而言，「主權」從來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戰爭、能源危機與金融動盪反覆刻下的集體記憶。在工業時代，主權意味著對煤、鋼鐵和港口的控制；在歐盟形成時期，它意味著在共同市場、共同貨幣與各國自主權之間尋找脆弱平衡。
如今，當 AI 成為新的通用能力層，「主權」被迫再次重寫。如果最關鍵的模型、雲平台與數據中心都被少數美國或中國企業掌控，那麼 GDPR、AI Act 再嚴格，也只是「在別人的系統裡貼歐洲標籤」。這正是「AI 主權」在歐洲語境中的核心含義：不僅是能否使用 AI，更是在不被他人基礎設施鎖定的前提下，發展符合自身價值與利益的 AI。
歐洲的 AI 主權實驗，正沿著幾條緊密相連的路線展開：

  • 以規則與標準將歐洲價值嵌入 AI 基礎設施（AI Act 等）；
  • 透過「主權雲」與聯邦式架構，重建可控的算力與數據底座（Gaia-X、IPCEI-CIS、8ra 等）；
  • 結合能源與數據中心政策，確保算力增長不以犧牲電網穩定與氣候目標為代價。

問題在於：這些安排是否足以讓歐盟在不封閉邊境的情況下，避免陷入「附屬智能」的境地？

（圖片說明）Gaia-X 是歐盟「聯邦式雲」想像的核心，透過信任框架（Trust Framework）、身份與信任機制，以及主權數據交換，將不同供應商串聯成一個符合歐盟法規的生態系統。

二、歐洲如何定義「AI 主權」：不是完全自給自足，而是可控的依賴
與美國「市場主導」、中國「國家牽頭建堆疊」不同，歐盟對 AI 主權的定義從一開始就帶有「混合」與「妥協」的特徵。
政策與智庫文件通常將 AI 主權分為幾個維度：

  • 基礎設施主權：擁有受歐盟法律管轄的雲與算力基座，能支撐敏感與高風險 AI 應用；
  • 數據與模型主權：關鍵數據、模型權重與監管記錄留在歐盟法域內，免受域外法律（如 CLOUD Act）影響；
  • 規則主權：以歐洲價值（隱私、反壟斷、人權等）為核心制定標準，而非被他方事後自律框架主導；
  • 可退出權：當供應商與歐盟價值衝突時，能夠真正切換與退出，而非被單一生態鎖定。

歐盟並不追求所有層面完全自給自足，而是追求「可控的依賴」。這也解釋了為何歐洲選擇「混合主權」路線：既不完全拒絕美國超大規模雲（hyperscalers），也不放棄打造自己的主權雲與 AI 堆疊。

（圖片說明）AI Act 不僅規範模型與應用，還將能源效率、可追溯性與審計要求延伸至基礎設施層。

三、Gaia-X：從「歐洲雲」想像到聯邦式主權現實
Gaia-X 是這場實驗的標誌性起點。由德法牽頭、歐盟支持的這一計畫，旨在建立「聯邦式雲生態」，透過標準與信任框架將不同供應商與用戶串聯起來，實現歐盟法域內的數據與雲主權。
Gaia-X 的核心不是再造一個歐洲版 AWS，而是：

  • 透過「信任框架」（Trust Framework）與標籤體系，強制服務遵守數據主權、安全與合規標準；
  • 讓歐洲企業與公共部門能選擇不同「主權等級」，確保敏感數據與元資料僅在歐盟內流轉；
  • 以聯邦式架構整合多家供應商，只要符合法規與標準即可納入生態。

2025 年，Gaia-X 發布 Trust Framework 3.0「Danube」版本，進一步強化互操作性與數據空間能力。然而，其內在矛盾也顯而易見：一方面挑戰非歐盟雲巨頭的支配，另一方面又將這些巨頭納入治理架構。這被稱為「混合治理」——優點是能用歐洲規則重塑合規底線，風險則是可能淪為巨頭的「合規包裝層」，而未能充分培育本土基礎設施能力。
四、IPCEI-CIS、8ra、Virt8ra：從標準走向實體主權雲
2025–2026 年，歐盟從純粹標準設定轉向直接投資「主權雲」與 AI 基礎設施。
關鍵項目包括：

  • IPCEI-CIS（共同利益重要項目——下一代雲基礎設施與服務）：歐盟以超過 30 億歐元公共與私人資金，支持 12 個成員國、超過 120 家夥伴，打造主權雲園區與互操作生態；
  • 8ra 與 Virt8ra：作為 Gaia-X 的延伸，強調由歐洲企業主導的核心架構，提供主權邊緣雲與雲服務，已有 OVHcloud、Scaleway、CloudFerro 等多家歐洲供應商加入，重點發展 AI-ready 聯邦基礎設施；
  • Fact8ra 等聯邦 AI 工廠：基於主權多雲架構的 AI-as-a-Service 平台，支持開源大型語言模型部署。

這些項目傳遞的訊號清晰：歐盟不再滿足於讓大廠「在歐洲遵守 GDPR」，而是試圖在算力與雲層建立至少部分由自己主導的硬底座。對 AI 主權而言，這意味著關鍵工作負載（尤其是政府、關鍵基礎設施與高風險領域）能在歐洲化環境中運行，減少對境外黑箱的依賴。

（圖片說明）避免複製「愛爾蘭陷阱」，歐盟將數據中心政策與能源轉型緊密結合。

五、AI Act：將歐洲價值寫進 AI 基礎設施
如果主權雲與 Gaia-X 是「建牆與鋪路」，AI Act 就是在這些路上制定歐洲的交通規則。
AI Act 不僅在模型與應用層設置風險等級，還將部分基礎設施問題納入視野：

  • 對通用目的 AI 模型（GPAI）提出透明度與能源效率披露要求，將能耗與資源占用納入合規框架；
  • 推動能效優化與環境足跡記錄，為未來更強約束預留空間；
  • 強調可追溯性與審計性，為在主權雲上落地 AI 提供技術與合規前提。

從主權角度看，AI Act 做了兩件關鍵事：一是將 AI 服務的能源成本與碳足跡制度化，讓外部性不再隱形；二是把可審計要求寫入法律，讓歐盟監管機構在必要時能在本地查看系統行為。長期來看，這將迫使巨頭要麼接受更深「在地透明與問責」，要麼讓位給能提供更高主權保障的本土方案。

（圖片說明）從標準走向實體投資，IPCEI-CIS、8ra 與 Virt8ra 等項目以超過 30 億歐元資金，支持歐洲企業主導的聯邦 AI 基礎設施。

六、能源與數據中心：避免複製「愛爾蘭陷阱」
歐盟在能源與數據中心政策上的轉向，與 AI 主權緊密相關。
愛爾蘭曾是警示樣本：數據中心用電一度占全國超過 20%，引發電網壓力、排放目標與社會接受度危機。2025 年底，愛爾蘭 CRU 推出新的「大型用電戶接入政策」（LEU Connection Policy），要求數據中心提供新增再生能源匹配（至少 80% 年度需求來自愛爾蘭新增再生能源）、配置可調度發電或儲能，並禁止直接配接化石燃料電源。
歐盟層面正在推進：

  • 2026 年第一季推出「資料中心能源效率套案」，搭配「數位化與 AI 能源部門戰略路線圖」，目標是 2030 年前實現數據中心趨近碳中和；
  • 在「數位十年 2030」框架下，將安全且主權的雲與數據基礎設施列為關鍵投資領域，強調公共與私募資金共同支撐；
  • 鼓勵成員國在規劃 AI 集群時，一併考量能源承載能力、電網韌性與國家 AI 主權戰略。

歐盟試圖在「吸引 AI 投資」與「保留能源與基礎設施主權」之間畫出紅線，避免算力集中少數國家形成新的「能源版依賴」。
七、「混合主權」：在他人雲上維持自己的靈魂
即使有多重努力，歐洲在可預見未來仍難完全擺脫對美國超大雲的依賴。因此，「混合 AI 主權」成為近期政策焦點：在全球供應鏈現實下，如何透過制度設計確保依賴之上仍保留決定權與退出權。
混合模式的主要要素包括：

  • 聯邦式基礎設施：以 Gaia-X、8ra、Virt8ra 為基礎，建立可標註不同主權等級的工作負載架構；
  • 開源與專用模型優先：支持開源 AI 與小模型，降低對單一封閉前沿模型的依賴，同時兼顧能源效率與本地審計；
  • 互操作標準作為戰略工具：誰掌握「如何從一個平台遷移到另一個平台」的規則，誰就掌握實質主權；
  • 開放但有邊界的國際合作：透過聯盟擴大規則共同體，以「共享基礎設施」與「多邊標準」抵消單一大國生態的壓力。

八、歐盟真的能避免被科技巨頭鎖死嗎？

（圖片說明）歐盟不追求完全自給自足，而是「可控的依賴」與「混合 AI 主權」。



歐盟的答案既非樂觀也非悲觀，而是一場「未完成實驗」：
在規則與價值層，AI Act、GDPR 已將歐洲哲學嵌入 AI 基礎設施；在基礎設施層，Gaia-X、IPCEI-CIS、Virt8ra、主權雲與能源新政正在搭建部分由歐洲控制的算力底座；在戰略層，歐盟明確提出「混合 AI 主權」，試圖將依賴轉化為可協商、可調整的合作關係。
真正的考驗在於：

  • 主權雲與 AI 基礎設施能否在性能與成本上接近超大雲，否則「合規」可能敵不過現實壓力；
  • 互操作標準與退出路徑能否真正落地，而非停留在文件；
  • 是否能在能源與數據中心政策上，避免重蹈愛爾蘭覆轍——既吸納 AI 投資，又維持電網穩定與碳中和目標。

在 AI 快速「電網化」、算力與能源深度綁定的今天，歐盟的這場主權實驗影響遠超歐洲。如果成功，它將為中小國家與區域提供一條在巨頭陰影下維持 AI 主權的道路；如果失敗，AI 時代的主權版圖將更向少數平台與大國集中。
歐盟今日在 AI 主權上的每一個選擇，都正在書寫未來全球 AI 秩序的邊界——以及，誰有權在這個秩序裡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