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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價會說謊,電網不會

德國能源轉型舊帳與中國綠電直連新局

文/程邁越 GFM《AI能源》專欄顧問|美國電力能源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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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德國一戶普通家庭收到一張電費單。單子上多了一行新字:可再生能源附加費。

金額不大。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也許只是每月多付幾杯咖啡的錢,卻帶著一種容易被接受的道德感:多付一點,讓國家少燒煤,多建風機和太陽能板,讓下一代離核電與煤煙遠一些。

那戶家庭大概不會想到,二十多年後,這行字會從帳單上消失,帳單卻沒有因此變輕。

錢可以換名字,成本可以換科目,帳單上的某一行可以被財政轉走,但電網裡的物理約束不會消失。電從哪裡發出來,經過哪條線路,送到哪個工廠和家庭;誰在多發,誰在少用;誰製造了不平衡,誰最後承擔代價,這些都會回到某一張帳單、某一個價格、某一項系統成本裡。

電價有時會被政策修飾,電網不會。

(圖片說明)德國北部北海沿岸密集的風力發電機組,象徵能源轉型初期大量新建的可再生能源電源,卻因地理分佈與舊有電網不匹配,埋下後續輸電擁堵的隱患。


一套有效的制度

德國能源轉型的早期設計,在當時看並不荒唐。

1991 年,《電力入網法》要求電網接收可再生能源。2000 年,《可再生能源法》把這套制度推向固定收購與長期保障。風電和光伏成本高,投資人最怕市場波動,德國的答案是:只要合規電站建起來,未來多年收益可以得到制度保障。

這套安排把投資風險從私人資本身上移走,轉由全體用電者分攤。它鼓勵銀行放款,鼓勵企業建設,也讓德國迅速成為全球可再生能源發展的樣板。

問題也在這裡長出來。

補貼把建電站變成低風險生意,投資人自然湧向最好的風、最好的光。德國北部靠近北海和波羅的海,風力資源優越,風電場很快成片長出來。可德國真正的大負荷中心在南部。巴伐利亞的汽車工廠、巴登—符騰堡的機械製造,長期依靠附近煤電和核電供應。

新的電源在北方,老的負荷在南方。風機轉起來了,線路卻還是舊時代的線路。

統一電價與看不見的擁堵

德國選擇全國統一電價。

這在一個對共同體感受格外敏感的聯邦國家裡有其合理性:如果北方因風電多而電價便宜,南方因工業負荷重而電價昂貴,電價就不再只是市場數字,也會變成地區關係、產業利益與政治情緒的一部分。

德國沒有像美國 PJM 那樣採用節點電價,讓每個擁堵節點反映真實成本,而是維持一種看起來公平的全國價格。

被價格抹平的差異不會消失,只是換一種方式回來。

那種方式叫再調度。北方風電太多,輸電通道塞不下時,電網公司要壓低北方出力,補償被迫減發的電站;同時在南方啟動火電或燃氣機組,補上負荷缺口。

2023 年,德國電網擁塞管理成本約 31 億歐元。這筆錢不是當年那行可再生能源附加費,卻同樣是能源轉型沒有及時處理好的系統成本。

政治可以要求帳面公平,物理只承認線路容量。

一條遲到的南北動脈

德國後來知道問題在哪裡。

SuedLink 因此成為德國能源轉型中最重要的輸電工程之一。這條長約 700 公里的高壓直流線路,計畫把北方風電送往巴伐利亞、巴登—符騰堡等南部工業區。它原本承載著一個清楚的時間任務:德國關停最後一批核電機組後,南方需要新的穩定電源補位。

工程沒有按時完成。

沿線居民反對架空高壓線,擔心景觀、土地與健康風險。方案被迫大量改為地下電纜,造價上升,工期拉長,官方目前指向 2028 年左右完工。

能源轉型在新聞稿裡常常顯得輕盈:風、光、零碳、未來。落到地面,會變成一條輸電線、一片土地、一群居民的反對意見。沒有輸電線,北方的風很難變成南方工廠裡的電;沒有土地和社會接受度,再完整的規劃也只能停在圖紙上。

(圖片說明)德國SuedLink高壓直流輸電線路工程現場,這條連接北風南送的關鍵動脈因地下電纜改道、居民反對等因素延宕,凸顯能源轉型中物理基礎設施的真實挑戰。


系統開始喊疼

隨著風電和光伏比例升高,德國開始頻繁出現負電價。

負電價聽起來反常,其實很誠實。某個晴朗有風、需求偏低的中午,風光同時大出力,跨區輸電能力不夠,電力多到市場不願意接,價格跌到零以下。

系統正在說: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電已經太多了。

麻煩在於,並非所有人都聽得見它。

如果一座電站的收入主要靠固定補貼與長期保障,它對價格就不夠敏感。價格跌到負數時,市場在要求它退場;制度保障卻可能仍在鼓勵它發電。德國後來收緊規則,要求負電價時段取消或限制相關補貼,但這一步來得並不算早。

多年固定保障已經形成一批存量資產。它們靠舊合同、舊制度、舊收益模型活著,沒那麼容易被新價格叫停。

能源政策最怕的,往往不是今天做錯一件事,而是今天做對的一件事,在未來變成很難拆掉的慣性。

中國的新題目:綠電直連

中國正在面對同一道題,時間、制度和產業背景不同。

2025 年,中國發布綠電直連政策,第一次在國家層面承認一種新的供電方式:新能源不必先全部進入公共電網,再由大網分配給未知用戶;它可以通過專線直接供給特定企業。2026 年,政策進一步擴展到多用戶場景,一條專線可以服務多個不同法人主體。

這一步把德國當年「先建電源、再想辦法送出去」的順序倒了過來。項目立項之前,就要回答幾個問題:這片風光誰用?用多少?用不完怎麼辦?反送電如何限制?自發自用比例能不能達標?

這是一種制度前置,也是一種工程前置。

它同時回應了一個很現實的需求:出口型製造企業要證明自己真的用了綠電。歐盟電池法規、碳足跡披露和電池護照,正在把綠電從企業形象問題變成市場准入問題。過去企業可以購買綠證、做碳核算、找第三方驗證,但流程複雜,也容易受規則變動影響。

綠電直連讓電從哪裡來、進了哪條線、供給哪個用電單元,變成可以被工程化驗證的事。鹽城、陽江這類沿海新能源城市的試點,價值正在於此:企業接入的不只是電費優惠,更是一張進入國際市場的能源合規通行證。

但合規通行證不是能源轉型本身。

如果企業只把出口產線接上綠電直連,其他產線仍使用常規電力,改變的可能只是產品標籤,而不是整體能源結構。一旦歐洲未來改變核算方式,從產線溯源轉向地區或國家平均排放,那些為特定合規規則投資的專線、變電設施和儲能項目,回報邏輯也會隨之鬆動。

綠電直連最穩固的價值,應該建立在本地新能源是否真的被消納這件不會變的事上,而不是別人認不認這件會變的事上。

(圖片說明)中國大規模風光基地與產業園區相鄰的場景,體現綠電直連政策下「源荷匹配」的工程前置思維,讓新能源可透過專線直接供給特定企業,作為國際市場碳合規的通行證。


誰被留在公共電網

能做綠電直連的,通常是新建大型工廠、數據中心、電池和材料企業。它們用電量大,談判能力強,也有資本投資專線、儲能和配套設施。

這些優質用戶如果大量從公共電網部分抽離,留下來的是居民、中小企業和沒有能力自建系統的存量用戶。輸電、配電、備用容量、安全調度與極端天氣保障,這些公共成本不會因此同步下降。

德國長期是居民和中小用戶承擔較高價格,部分工業用戶享受減免。中國多年來更多是工商業電價高於居民電價,工商業用戶在一定程度上支撐了居民低電價。

如果中國最有能力做綠電直連的工商業大戶逐步離開公共電網,被抽走的不只是分攤固定成本的基數,也可能是交叉補貼裡最有支付能力的一部分。

這不足以否定綠電直連的價值,卻提醒我們:它需要被放進整張電網的公共財政結構裡衡量,而不能只看單一項目的收益表。

中國也開始聽見負電價

幾乎在綠電直連推進的同時,中國電力市場也開始出現零電價、低電價和負電價。

這說明市場正在反映真實供需。中國的成因比德國更複雜:西南汛期水電,三北地區以熱定電,火電最低安全出力,省間交易與省內市場的邊界,分布式光伏高速增長。新能源不是單獨撞上需求,而是撞上一個龐大且剛性仍強的傳統電力系統。

136 號文推動新能源全面入市,方向正是讓新能源逐漸面對真實價格。但價格能否發揮作用,取決於保護機制的設計。

如果機制電價、機制電量仍與實際發電量綁得太緊,發電主體在負電價時仍可能選擇硬發,因為發得越多,越接近保障收益,價格信號就會被補貼邏輯削弱。差價合約若能讓補償與實際發電量脫鉤,價格才可能把機組從不該發的時段請出去。

這道算術題很細,卻決定中國會不會重複德國存量資產對價格不敏感的老問題。

與此同時,中國也在加強綠證與可再生能源消納責任,讓新能源收益逐步從固定電價保障,轉向電能價值與環境價值分置。這比長期固定補貼更有彈性,但證書能證明環境屬性,改變不了電網潮流;能幫企業完成碳核算,替代不了儲能、需求響應和跨區輸電。

智能負荷的兩面

數據中心、AI 訓練、推理服務正在形成新的電力需求。

這些負荷比居民用電更集中,比普通商業用電更可預測,也更有能力簽長約、接綠電、建儲能,甚至推動源網荷儲一體化。這會放大綠電直連的價值,也會放大它的風險。

大型數據中心如果能與新能源基地直連,確實有助於本地消納,也能為算力提供低碳電力證明。可一旦優質 AI 負荷大量脫離公共電網,成本分攤的問題會變得更尖銳。

虛擬電廠、需求響應和新型儲能的方向都正確,但德國經驗提示,技術從來不是全部。德國很早就有成熟的虛擬電廠運營商,仍然遭遇負電價和再調度成本上升,原因不在技術是否先進,而在最該被調動的主體是否有動力被調動。

存量電站收入若被舊合同保護,對價格不敏感,虛擬電廠再聰明,也很難讓它在錯誤的時間停下來。

能源系統最終不是由設備組成,而是由激勵組成。AI 可以讓調度更聰明,卻無法替制度承擔責任。

(圖片說明)中國數據中心與風光儲一體化的綠電直連模式,既為AI算力提供低碳電力,也凸顯優質負荷脫離公共電網後的成本分攤新課題,提醒制度設計需兼顧整體電網平衡。


德國沒有輸,中國還沒贏

把德國和中國放在一起,很容易寫成一篇勝負分明的故事。那種寫法過於輕巧。

德國用高成本推動了全球風光成本下降,讓可再生能源從邊緣走向主流,也留下完整的制度樣本。它的問題,是很多早期合理選擇在二十年後形成了慣性:固定補貼、統一電價、北風南送、電網滯後、存量資產對價格不敏感。

中國也沒有提前拿到滿分答案。

綠電直連能提前處理源荷匹配,卻可能帶來公共電網成本分攤的新問題;機制電價能緩衝新能源入市的衝擊,卻可能削弱負電價信號;綠證和虛擬電廠能提高效率,卻不能替代責任邊界與成本分擔。

能源轉型不是道德敘事。它是一張很長的資產負債表。

二十五年前,德國電費單上那一行附加費看起來是一筆清楚的成本。後來人們才發現,真正昂貴的部分在輸電線裡,在再調度裡,在負電價裡,在天然氣危機裡,在沒有及時建立起來的靈活性裡,也在一個國家為了維持價格平整而延後暴露的真實差異裡。

中國今天面對的問題,同樣會出現在綠電直連項目的自發自用比例裡,出現在數據中心的電力合約裡,出現在某個春節午後的負電價裡,出現在居民和工商業用戶之間的交叉補貼裡,也會出現在未來全國統一電力市場真正建成後的重新分配裡。

能源制度最怕一種表面穩定:價格沒有波動,帳單沒有異常,所有人都以為系統健康。直到線路堵了,氣價漲了,負電價來了,補貼退不出去,優質負荷離開了公共電網,人們才發現,那些年沒有被價格說出的真相,其實一直在別處累積。

電價會說謊,電網不會。

德國的帳還沒有算完,中國的答卷,也才剛剛寫到第一頁。

免責聲明:

本文僅為能源政策與電力市場研究評論,不構成投資、法律、交易或項目決策建議。文中資料來自公開信息及作者專業判斷,相關政策與數據可能隨時間變動。讀者作出任何商業、投資或合規決策前,應自行核實並諮詢專業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