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可以生成答案，誰來決定方向？

（圖片說明）《空海傳》矽谷論壇圓桌討論現場，議題為「空海精神與AI時代的人的價值重建」。

一盞盞燈在矽谷夜色中亮起。

2026年8月8日，「首屆精神事業與全球責任國際論壇」在矽谷地區的The Quad Conference Center閉幕。與會者走向室外，參加象徵精神傳承的點燈儀式。此前數小時，他們剛看完紀錄片《空海傳》，圍繞人的價值、科技向善與AI時代的責任展開討論。

一千二百多年前，空海渡海入唐，尋找當時日本尚未具備的知識與思想。今天，人類已經創造出能夠生成文字、圖像、音樂和程式的人工智慧，取得空海那個時代無法想像的能力，卻沒有現成的答案可以回答：誰來確定這種能力服務的目的？當演算法開始參與人的判斷，人的責任應當如何保留？

論壇結束時，這些問題仍未形成共識；監管機構、企業董事會和投資人卻已經在用法律、治理和資本作出回應。

空海的旅程抵達矽谷

空海生於公元774年，804年隨遣唐使渡海前往中國，在長安師從惠果研習密教，806年返日。其後，他創立日本真言宗，並參與教育、水利、書法、宗教與文化建設。高野山真言宗總本山金剛峯寺的官方年表，記錄了這段跨越中日兩國的求學與傳承歷程。

《空海傳》由中國導演悅野執導。片方資料顯示，影片採取獨立製作和眾籌方式，歷時五年，參與者超過800人；全片以普通話旁白配英文字幕，片長90分鐘，融合實地拍攝、歷史資料、影像重建、數位雕刻及視覺特效。

影片於7月30日在比佛利山莊Writers Guild Theatre舉行好萊塢世界首映。九天後，《空海傳》來到矽谷，影片的公共討論由歷史文化延伸至人工智慧與全球責任。

根據主辦方提供的活動資料，8月8日論壇由《空海傳》主創團隊主辦，星宇文化協辦，金杜律師事務所國際合夥人葛焱主持，參與者超過一百人。導演悅野在開幕致辭中提出一個問題：人類創造出愈來愈強大的技術力量，是否也擁有與之相匹配的內在智慧？

這個提問構成了整場論壇的精神主線，也觸及紀錄片本身需要面對的責任。宗教傳統、歷史敘事和數位重建被放入同一部作品，史實、信仰、民間傳說與藝術表達之間便需要清晰的界線。

影片上映後的公開評價呈現分歧。有評論肯定其視覺表達與精神追求，也有評論對部分傳說的歷史處理及人物重建方式提出疑問。《空海傳》官方網站披露了數位雕刻和「換頭」視效，尚未完整說明生成式AI參與製作的範圍、工具與流程。這項資訊關係到觀眾如何理解影像的證據屬性，也關係到人物肖像、創作責任和技術透明度。

精神題材並不因其善意而免於證據檢驗。作品承擔的文化使命愈大，史料、技術和權利來源愈需要經得起核對。

（圖片說明）紀錄片《空海傳》導演悅野女士致開幕詞。

技術擴大能力，目的仍由人決定

論壇第一項議題聚焦「空海精神與AI時代的人的價值重建」。

主辦方介紹為矽谷投資人的李強博士認為，AI可以強化人的頭腦，卻無法替人回答應當追求什麼，也不能替使用者承擔行為的目的和後果。技術能力快速增長，人也需要同步擴大自己的「心量」。

曾任皇家蘇格蘭國家管弦樂團助理指揮的蘇格蘭指揮家Derrick Morgan，分享了指揮交響曲《空海》的經歷。AI能夠生成音樂和圖像，但在一場現場演出中，指揮、樂手與觀眾共同形成的呼吸、情緒和相互感受，仍然是一種很難被複製的生命經驗。

張法丞、李尚龍及生物醫藥企業家王飛等圓桌嘉賓，分別談到人的意識、利他動機、技術成本和公共利益。幾位嘉賓來自不同領域，關心的卻是同一個問題：AI能夠放大人的能力，也可能放大偏見、貪婪和傷害。系統走向何處，取決於訓練資料、產品設計、商業激勵、責任分配及使用者選擇。

論壇第二項議題將討論推進到「科技向善」。

Google圖片搜尋早期核心開發者、Amino Capital合夥人朱會燦提出，人的創造力需要與AI能力結合，慈悲、利他和以人為本的價值應當進入研發與應用過程。

曾在第49屆至第52屆紐西蘭國會擔任工黨議員的霍建強提醒，法律、政策、企業準則和自願承諾都有邊界。制度能够追究已經發生的行為，卻很難自行產生慈悲和責任感。洛杉磯郡立藝術博物館中國、韓國及南亞與東南亞藝術策展人兼部門主管Stephen Little，則提出AI在藝術品鑑定方面的潛在用途，包括分析顏料、筆觸、年代和來源。

藝術品鑑定提供了一個具體的制度場景。模型可以協助處理資料，作品真偽仍涉及歷史證據、所有權、專家判斷和法律責任。演算法可以參與判斷，最終責任仍然需要由人和機構承擔。

（圖片說明）紀錄片《空海傳》吸引眾多影迷欣賞。

AI倫理進入法律與企業治理

論壇舉行前六天，歐盟《人工智慧法案》進入新的執法階段。自2026年8月2日起，部分互動式AI系統必須告知使用者正在與AI互動，深度偽造內容需要標示，AI生成或修改內容也須加入可被機器識別的標記。

在全球AI治理框架中，UNESCO、NIST、歐盟與加州分別處理了不同層面的問題。

UNESCO於2021年由193個會員國通過《人工智慧倫理建議書》，把人的尊嚴、公平、透明、環境永續和人類監督放入全球倫理框架，回答AI發展應當遵守哪些基本價值。

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的AI風險管理框架，以治理、情境辨識、衡量和管理四項功能，協助企業把可信度要求轉化為組織程序，回答企業如何辨識和處理風險。

歐盟《人工智慧法案》和加州SB 53《前沿人工智慧透明度法案》，则把部分原则纳入披露、安全管理和责任制度，回答哪些开发者必须采取行动，以及违规之后可能面对什么后果。

這些規則把論壇中的精神討論推進到執行層面。企業需要在模型上線之前確定使用邊界，記錄資料來源和風險測試，保留人工覆核、申訴、暫停和追責機制。董事會、高階管理層、開發團隊和產品使用者之間，也需要建立可以追溯的責任鏈條。

「科技向善」如果只停留在創辦人的善意或企業的價值宣言，很難抵抗增長壓力、競爭焦慮和短期收益。它需要進入董事會議程、產品設計、內部審計、薪酬制度和事故處理程序。

精神傳統可以提供方向，制度則負責把方向轉化為可執行、可監督和可追責的日常行動。

（圖片說明）紀錄片《空海傳》點燈儀式現場。

信任開始影響估值與融資

AI治理已經與企業價值發生直接關係。缺少資料來源紀錄、安全評估、版權管理及責任機制的AI產品，可能面臨監管處罰、訴訟、客戶流失和市場准入限制。倫理失範最終會表現為合規成本、訴訟敞口、聲譽損失和融資折價。

投資人對AI企業的盡職調查，也需要超越收入增長、模型能力和用戶數量。企業是否建立模型風險管理機制，是否保存訓練資料和版本紀錄，是否允許人工覆核和申訴，是否進行偏見、安全及紅隊測試，高層薪酬與產品增長目標是否鼓勵團隊忽略風險，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一家公司的長期價值。

信任降低交易成本，幫助企業進入監管更嚴格的市場，也能延長產品和品牌的生命。當信任消失，企業需要付出的代價往往高於事前治理的成本。

《空海傳》本身也提供了一個文化資產治理的案例。影片目前已延伸為交響曲、巡映、論壇、圖片、音樂及多語種傳播。2026年1月30日，鄒野創作的交響曲《空海》曾在倫敦皇家節日音樂廳演出，由倫敦愛樂樂團、倫敦愛樂合唱團及中國中央音樂學院合唱團共同參與。

影片、交響曲、巡映和論壇已經形成一條可以持續運營的內容與版權鏈條。影片版權、音樂演出版權、字幕與翻譯、人物肖像、現場影像、教育授權、流媒體發行及論壇內容，都具有繼續開發和授權的可能。

這條鏈條能否長期運行，取決於相關權利是否得到完整記錄。人物數位重建、聲音使用、歷史圖像、訓練資料和AI生成內容，均需要保存來源、授權期限、適用地區及使用條件。精神使命與權利治理并不矛盾；清晰的權利關係，反而能夠保護作品走得更遠。

點燈之後，責任如何延續

主辦方計畫於2027年1月在倫敦舉行第二屆「精神事業與全球責任國際論壇」。如果這一平台希望形成持續的國際公共對話，未來需要容納更廣泛的聲音，包括AI開發者、監管者、投資人、版權持有人、勞工代表、兒童與隱私倡議者，以及受到演算法決策影響的人。

由誰定義「善」，錯誤造成的損失由誰承擔，價值承諾如何接受獨立審計，受到影響的人能否進入決策過程，這些問題將決定論壇能否建立长期的公共价值。

空海當年渡海入唐，尋找的是知識、方法和精神方向。今天的人類擁有了更強大的工具，也因此承擔了更複雜的責任。技術可以提高效率，資本可以加快擴張，法律可以劃出底線，人的選擇依然決定一項技術最終服務於誰。

一盞燈可以照亮一段路。燈光熄滅之後，仍然需要制度保存方向，需要企業承擔責任，需要媒體核對事實，也需要每一位技術創造者回答那個無法交給演算法的問題：

我們究竟希望把人類帶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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